于是，他就这样烧了屋顶

作者：KAMITSUKI RAINY

第一卷

第一卷 登场人物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录入：壱级天灾

    桃乐丝

    曾经……喜欢小雨。

    讨厌雨天。正处于失眠状态。

    狮子

    喜欢和平、午睡，还有蓝天。

    因为缺乏勇气，所以无法发怒。

    稻草人

    喜欢撒谎、唱歌，还有黄昏色天空。

    因为缺乏智慧，所以无法哭泣。

    机器人

    喜欢孤独、读书，还有星空。

    因为没有心，所以不会笑。

第一卷 序

    「我、我不要！」

    ——我另外有喜欢的人了……当他对我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句话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他垂下目光。

    店内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抓着一根薯条，承受着众目睽睽的好奇眼神。这让我有些心慌地又坐回到位子上。

    「呜……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梦的呢？」

    「……这不是梦，加奈。」

    从这句话开始，之后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几乎不记得了。我望着打在速食店窗上的雨滴，茫茫然听着他说的话——「我们分手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之类的。

    「那小雨，你对我已经没有……」

    「——嗯，对不起。」

    「……！」

    恍然发现，我一直抓着的那根薯条，不知不觉被我放进了嘴里。

    软掉的薯条传来皱巴巴的口感和一股死咸的味道。

    天空不断下着大雨，将我淋得浑身湿透，可怜兮兮。

    ——所以，我讨厌下雨。

第一卷 1 桃乐丝（前篇）

    忽然一阵龙卷风将女孩的家连根拔起，而她也被一同高高卷上空中——砰地一声，坠落在世界的东边，一个很坏很坏的坏女巫身上。

    ×××

    雨天总会勾起那一段令我心烦意乱的回忆。因此，我选择了下雨天，在雨天的屋顶往下跳。

    我推开黄色的门板，看见一片沉甸甸的灰色天空。狂风吹抚着我的脸颊，让我忍不住一阵颤抖，揪紧了套在制服上的针织外套衣领。

    在跳下去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做，因此任由校舍楼梯间通往屋顶的门板敞开，取出了手机，在手机邮件的收件匣中搜寻着小雨的邮件地址。

    现在的我只要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感觉到一股揪心的疼痛。这跟我们还是一对恋人的时候，那种怦然心跳的悸动不同，是一种非常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

    因此，我删除了我们之间的通话记录，也删除了他的手机号码。然而，他传给我的邮件，我却怎么也狠不下心一起删除掉。因为那里有太多愉快的回忆，我无法删除我曾经深深喜欢的小雨留给我的字句。

    可是我也知道，这些字句记录的都是过去的他了。

    我删除掉标题中的『Re：』，写下最后一封邮件：

    『我还是喜欢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心情——寂寞和爱情……这些折磨着他，也折磨着我的情感。

    我对如此任性的自己感到厌恶。

    因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了结自己的性命。

    ——信件已传送完毕。

    我确认了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文字，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删除掉手机里所有他传来的邮件。

    雨滴沉郁的滴答声萦绕在耳边。初秋的空气非常冰冷。

    还好我有套在身上的这件针织外套。不然还穿着夏季制服的我浑身湿透，薄薄的布料一定会透出底下的内衣。一具尸体竟可以让人透过上衣清楚看见底下胸罩的颜色，那也未免太难看了。

    校舍屋顶上防止有人摔下而架设的铁丝网很高，我抬头看着这道非得爬上去不可的障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且，在我一脚踩上去时，它还发出了——锵锵一声非常夸张的声音。

    ——锵锵、锵锵……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爬上这张铁丝网，然而，在攀爬的过程中，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小雨的笑脸，想起那个我最喜欢的人。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大大的手……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对我露出笑容了。

    ——锵锵、锵锵……

    这声音实在太过吵杂，让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哇哇……」

    就在我正要跨过铁丝网顶端的同时，铁丝网忽然大大地晃了一下，让我整个身子前倾，清楚地看见屋顶下方的地面，忍不住用力抓紧了铁丝网顶端的铁柱。

    ——呜哇！超危险的啦！人家差点就要变成意外摔死的了！

    我回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在距离我侧身几公尺远的地方找到了铁丝网摇晃的原因。

    「锵锵！锵啷啷啷啷…………」

    「等、等一下啦！……咦？」

    ——那是怎么回事？咦？……一个洋娃娃用脚在踹铁丝网？

    说得确切一点——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生，正专注而毫不留情地踹着铁丝网。

    她身上穿着跟我一样的百褶裙，所以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看她那么娇小的体态，要是她说自己是国中生或是小学生大概也会有人相信吧？每当她用力地摆动上身，那一头长及胸口、蓬松的栗色头发也轻盈地摇曳着。

    枉费她那跳起舞来肯定会美得不像话的长相，现在带着一脸杀气地踹着铁丝网就什么都别谈了。

    ——好可怕……她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这么做的？

    当我带着一副呆愣的表情看着她，她便停下踹铁丝网的动作，一双眼睛从红色的雨伞底下转了一圈瞪了过来。我在和她四目交会的瞬间赶紧别开目光。

    「糟糕……」

    我的本能告诉我，绝对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而在我畏畏缩缩地将目光再移回到侧身处时，她却已经从数公尺外来到了我的脚底下。

    「你、你要干什么？」

    我看到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而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微微歪起了头。她就好像一只猫咪一样，因为我似乎完全没办法跟她沟通。

    「……」

    忽然间，一个转身她又马上跑开。一双脚啪哒啪哒地踩过水泥地上的水洼。

    我追着她举着红伞的背影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瘦，就好像豆芽菜一样弱不禁风的男生背对着躺在远处，那一扇黄色的铁门旁边。他躺在楼梯间的屋檐底下，雨打不到那个地方。

    ……他一直躺在那里吗？我上来屋顶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

    女孩对着那个男生大叫了几句，但他回过头却只是打了一个呵欠。而她接着又像刚刚踹着铁丝网那样对着那男生踢了几下，让他这才带着懒洋洋的姿态坐起身子。

    女孩伸手猛力地指向我，但声音却被雨声淹没，完全听不清楚。是在对他说这里有一个怪人之类的吗？

    那男生本想再躺回去，却被那女孩更用力地踹了一下。接着她将他身边的一把雨伞丢向屋顶中央，才看到那男生慌张地赶紧追过去。

    他捡起伞撑开，此时我才终于看到他的长相。他有着一头干涩毛燥的黑发，加上一身看来不怎么健康的苍白肤色；一副细长的身躯就和他的眼睛一样。那一身纤瘦的身躯，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领带，正面对着我走了过来。

    「……呜……唉噫……你该不会是想跳下去吧？」

    「……啊、嗯……应该是吧。」

    我被他牵着思绪，一不小心开口回了话。都是他用那一副完全没有半分紧张的语气跟我说话的关系。就好像早上问好一样简单自然。

    「这样啊……」

    他怕自己多话而噤口，在伞底下抬起目光注视着我。作为一个一脚跨上铁丝网顶端的女生来说，我实在不希望有人像他这样从下往上看。

    「怎么了吗？」

    我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瞪着他，让他有些怯懦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没事，请继续……」

    这种话可以不用说吧！这两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这时候，那女生站在我和那男生之间向外拉出的延长线上，终于开口吐出了人话：

    「喂……喂喂喂……我问你喔，那个女生也是属于那种死了比较好的人吗？」

    「不知道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死不死都无所谓的那种人吧？」

    回话的声音，比起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声音更为尖锐冰冷。

    怎么这样？还有其他人在吗？

    我将目光移到那女孩的身后，忍不住惊叫出声：「咿咿——」

    依照现状来看，这人应该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我看不见他穿着什么样的制服。一块布。他身上从头到脚罩着一张白色的布匹。我只看得见裸露出来的一张脸，和脸上的眼镜——是木乃伊，不过是装得很不像的木乃伊。

    他那副沾了雨水的眼镜闪耀着光芒。

    「别理她，要死就让她去死。那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打算开口询问他那身莫名其妙的装扮。而且就像他说的，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攀附在铁丝网上，眺望着屋顶全景：左边是那个面带笑靥的瘦竹竿、右边是拥有一对深邃眼眸的洋娃娃女孩、中央处是那个木乃伊男……这是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呀？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吧？

    「为什么……？」

    锵锵——铁丝网再次摇撼。那把红伞就出现在我的正下方。

    「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那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吐出了一声又一声疑问。

    这次我没理她，径自跨过了铁丝网顶端——接下来我只要往下跳就好。拜托你们几个不要再随便开口跟我说话。

    铁丝网外有一块宽约一公尺的平台。只要站在这块平台上，向外跨出一步，我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一阵狂风忽然吹起，毫不留情地掀翻着我的裙子。当我跳下去变成尸体的时候，搞不好会是裙子被掀起来的状态。早知道里面就多穿一件短裤来了。不然我该用手压着裙子往下跳吗？

    从大楼底下吹来的风让我一时生畏地抓紧了铁丝网。天空中传出了轰隆隆的声响，仿佛一阵暴风雨将至。

    此时我所面对的景象，远比我想像中令人害怕。

    忽然间，我察觉到铁丝网彼方那三个人的目光——哇，讨厌，超丢脸的耶。

    「……那个、我说……你们这样看着我，我很难……」

    「啊、抱歉……」

    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向后退了两、三步，但那女孩反而将脸凑到了铁丝网边。

    「喂，你为什么想自杀呢？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咿咿！」

    寸当她动手摇撼着铁丝网，紧抓在铁丝网上的我也跟着晃荡。

    「回答我啊……回答我嘛……」

    ——这个女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笨呀！人家都快被她搞得要掉下去了啦！

    「『这个女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笨呀』……？」

    ——咦？我刚刚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吗？

    那一秒钟，我忽然僵住了。此时，那一对色彩鲜艳的眼眸中映出了我的模样。这个洋娃娃女孩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对不起喔，稻草人是没有脑袋的……」

    「……啊？」

    「把她推下去啦，麻烦死了。」

    木乃伊男丢出这一句话，同时拖着长及地板的白布左右摇晃着朝这头走来——拜托你不要动！人家的注意力会被你牵走啦！

    「我可不想听她发什么牢骚。」

    那个瘦巴巴的男生接着也走到木乃伊男的身边。

    「不过……人手多一点不是比较好吗？反正她命也不要了……」

    「像她那种一头红发松松乱乱的贱女人我最讨厌了！这种人不能信任！」

    这家伙说话时竟还伸手指着我的头，听得我忍不住恶狠狠地回瞪着他。

    「人家天生就是这种发色啦！」

    ——而且小雨还跟我说他很喜欢这种颜色。

    然而，那个没礼貌的木乃伊男却丝毫不理会我的发言，始终面对着那个瘦竹竿，丝毫没把头转过来的意思。

    「你听到了吗！这女人一开口就是谎话！」

    「哎呀，要不是你刚刚那么说，人家也不会那样回你呀。」

    「对呀！」我说。

    这个瞬间，那木乃伊男带着锐利的视线，在雾蒙蒙的眼镜底下瞟了我一眼。

    「你要死就快点去死啦！要是怕了就不要再跑到屋顶上来了！」

    这家伙毫不顾忌地丢出所有想说的话之后转过身，拖着那条长及脚跟后方两公尺的白布，像一条蛇一样摇摆着离开。那身背影像极了一条土龙。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啦！什么叫要死就快点去死！……我咬紧下唇，强忍着这股气愤的情绪，充分尝到了一种被人轻蔑的莫名屈辱。

    而这时候，那个顶着红伞的女孩就好像要代替我宣泄这种愤怒情绪似的，一脚踩在木乃伊男拖在地上的白布尾端。那条土龙因而上身前倾，然后——乓……地一声跌得狗吃屎……

    哇……好像超痛的耶！拜托你也用手撑一下吧？

    他回过头，扫出一道锐利的凶恶目光，瞪着那个洋娃娃女孩，接着把视线移到我的身上，咂舌地啐了一声。他鼻子红通通的，一定是撞到了……你干嘛啐我？

    顶着红伞的女孩从土龙拖着的白布上跳开，转过身将那一对奇妙的眼眸投射到我的身上，喜孜孜地开口：

    「忽然一阵龙卷风将女孩的家连根拔起，而她也被一同高高卷上空中——砰地一声，坠落在世界的东边，一个很坏很坏的坏女巫身上。」

    接着向前跳了一步，然后拎起了两侧的裙摆，微微屈膝对我行了一个西洋式的礼——

    「欢迎来到奥兹王国，桃乐丝。」

    「……桃乐丝？」

    「我是稻草人喔……我的脑袋里面没有脑浆，装的全是稻草。如果稻草人有智慧的话，一定能够帮助桃乐丝解决心里的烦恼的。」

    ——稻草人？是那种用稻草捆出来的人偶吗……？

    那个自虐少女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转身追着那个缓慢摇晃着离开的土龙……然后，轻轻一跃，着地，又是乓——地一声……

    我茫茫然地望着远方的这般互动，此时那个瘦巴巴的男生忽然来到了我的视线中央。

    「我是狮子，很遗憾，我欠缺勇气……不过呀，我有牙齿喔。你看得见吗？」

    他举起没拿伞的那只手，用食指拉开了自己的嘴巴，想让我看看他的口腔。

    「看得到吗？看得到吗？我现在用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就是。」

    ——呜……不好意思，你有没有牙齿我都无所谓耶。

    接着，这个自称狮子的男生向后退开半步，指着楼梯间的大门那头说道：

    「然后呀，那边那个就跟你猜想的一样，他是——」

    「变态？」

    「不是啦！他是机器人……他没有心。」

    那个机器人此时拖着身后的白布，正钻进了黄色铁门的里侧。

    「……喔喔，心呀。好像真的没有——或者说，他一点常识也没有。」

    ——尽管如此，我其实完全搞不懂这个瘦竹竿想说什么。

    「我们跟你一样。」

    「……嗯？」

    面对一脸不解的我，狮子向前跨出一步。他将脸凑到铁丝网前，在我的耳边小小声开了口，用整个屋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反正我们决心一死，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做的呢？比方说，杀死那个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家伙。」

    ——杀人。他竟能如此轻易吐出这个充满危险意味，让我忽然背脊一阵寒冷的词汇。

    「我们也跟你一样，马上就要自我了断了。不过我们会先报了仇再死。」

    他笑了。他透过铁丝网，对着我眯细了眼睛露出笑容。

    这些人怪怪的。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先报仇，然后再寻死也不迟，不是吗？」

    我忽然一阵晕眩，眼中的景象扭曲——他们说这种话，谁会相信呢？

    「……报仇……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是想……杀了那个人吗？」

    「不知道耶，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

    「……喔，是喔？」

    「是呀。」

    「如果机器人认可了你——桃乐丝，那我们可能就可以告诉你罗……」

    那个稻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狮子身边，嗤嗤地发出笑声。

    她所说的机器人就是那个没礼貌的木乃伊男吧？

    「那他……他是你们之中的领袖吗？」

    「我们之中有谁是领袖吗？不过要是没有他，我们说不定早就从那里跳下去，变成了幽灵。」

    「……咦？你们原本也打算往下跳吗？」

    「我跟她都是为了跳楼才来到这个屋顶的。只是被机器人制止了，所以延后……哈哈哈，哎呀，说这些真是有点丢脸。」

    ……延后？不是中止吗？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死呢？」

    「不知道耶，应该是等我们顺利报了仇之后吧。我是打算最晚年底前要跳。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呢。」

    他说着说着露出了一张纯真的笑靥。仿佛在企划一个秘密的庆生会一般。然而，如果他脑中想像的并非友人惊讶的表情，而是复仇对象战栗的反应，那还真的是满令人胆寒的。这真的是决定好要在年底前自杀的人会有的表情吗？虽然我这个今天就打算要死的人，说这种话也满奇怪的就是了。

    也许打算自杀的人本来就都不正常吧，可能思想上早就有某个部分产生偏差。但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不禁觉得一阵哀伤。

    上课时间的校园内一片寂静。而这片寂静之中，淋着雨的我们显然是极为异样的存在——脱离了这个年纪的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且远远被这样的生活给抛下。

    「你不跳吗？」

    那个顶着蓬松头发的狮子将脸凑到紧紧扒着铁丝网的我面前，对着我问。

    「明天再跳。在跳下去之前被人这么看着，心里实在觉得怪怪的。」

    狮子听了呵呵地笑了起来。这让我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稻草人看着不断飘落的雨滴嘟哝地说：

    「天空在哭泣喔。今天的天空一定觉得很难过……」

    「……天空？」我问。

    她隔着狮子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如果你今天没有要死，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这个令人意外的邀请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好吧。」

    说完，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手机邮件的收件匣，没有新邮件。让我想自杀的念头又变得更重了些。

    ×××

    这个乡下小镇到处都充满了我跟小雨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跟小雨分手之后始终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但今天身边有一个自称稻草人的女生陪伴。明明说要一起回家，但出了学校之后，她却完全不说话了，让我为了化解这般尴尬，只好开始提起我跟小雨之间的回忆。

    在小学的围墙里面，他带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向我告白。我频频点头予以回应。然后听到他语带羞怯地道谢。樱花漫天飞舞之中，他羞涩的脸颊比桃红色的樱花更加红润。我好喜欢他那张笑脸。

    商店街前面的车站是我们初次约会时约好碰面的地点。我们去了隔壁小镇的电影院，看完之后因为不知道约会要做什么，只好跑到电影院隔壁的百货公司闲晃。他买了一个浅灰色的发箍给我，说很适合我。但我不习惯戴那种发箍，觉得不可爱却又说不出口，只好面带微笑地戴着它。

    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谈论这些甜蜜的往事也实在太过沉重了。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而这些往事所叙述的，还是让我想在今天结束生命的那个人的事。

    然而，那个稻草人脸上却连一点厌烦的表情都看不到，而是「喔……」、「嗯……」地带着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话。

    雨歇的公园传来小孩子喧闹的声音。那块地以公园来说宽敞得过分，常会成为学生们前往各处的捷径。

    我们行走的红砖道上，每隔一定距离就设了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草沾着雨滴，闪耀着光芒。

    那个稻草人女孩走在穿着运动外套的我身边，大幅度地摆动着她那把红伞。

    「你喜欢那个人什么地方呢……？」

    「……什么地方呀……」

    小雨是个很温柔的人。

    如果说我喜欢弹珠型棒棒糖的话，他会用一百二十根棒棒糖绑成一棵树送给我；对于不擅长料理的我看着书做出来的巧克力，他即便嘴上说好硬，但还是会笑着把它吃完。

    在我跟小雨相遇之前，我只是随遇而安地过着日子。随着他的出现，他对我的呵护也让我开始喜欢自己。我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但在他逐渐变成我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人时，那是一种令人揪心而愉悦的感受。我不在乎被其他人讨厌，但只有他，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我希望让某个人喜欢我。像这种事情，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

    对了，在这盏公园的路灯下，小雨想抱我。对于初次遇到这样的经验而有些犹豫的时候，小雨也用他的手，很温柔地搂住了我。

    『加奈是我的宝贝，就维持这样就好。』

    他对我说这句话，也是在前面的那盏路灯下。

    「啊……」

    就在我驻足停下来的时候，稻草人女孩走了几步之后也回过头来。

    「怎么了吗？」

    「不行，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们回头走别条路吧。」

    「为什么？」

    「……」

    那些过往的回忆现在仍在我的心里捣乱着。

    路灯还好，但前方那一整片残酷的景象，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了。

    『「彼岸花」。这种花在韩国好像叫做相思花；花思念着绿叶，绿叶也心系着花……是彼此怀抱着爱恋的花朵唷。』

    那天，小雨拿给我一张夹有红色花瓣的书签。我在前方那片彼岸花田前接下了那张书签。

    那时候，那片彼岸花田还是含苞待放的绿色花圃。

    『这边呀，秋天的时候会开花。会开很多彼岸花，非常漂亮。等秋天的时候啊，我们两个人一起来赏花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跟我告白时一样，脸上带着羞怯的微笑。

    因为他，我喜欢上这种画。而我也一直很期待秋天到来。但……

    「……再走过去……有一片……开了花的彼岸花田……」

    但现在跟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片花圃开了很多很多的彼岸花，在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摆荡。红色花丛窸窣摇曳的景象，肯定会将我的心房撩拨得一片纷乱。

    面对欲言又止的我，这个稻草人女孩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先一步开口：

    「好啊，我们回头走吧。」

    在跟他相遇之前，我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所有东西现在都还并排放在房间地毯上：浅灰色的发箍、绑成一棵树的棒棒糖，还有彼岸花的书签……等等，排在一起多得让人惊讶。就在我心里产生一股冲动，想丢掉这些满是回忆的东西时，却发现我的心也早已被他的回忆所主宰……然后便一股脑儿地将自己埋没在这个充满过去回忆的房间。

    这些东西曾经是我的宝贝。而我也曾经是他的宝贝。但现在这些东西，包含我在内已经形同垃圾，再也没有一点用处了。

    小雨已经不在了，但这片彼岸花田却如此盛开着。一个人看着那些开着蓬松花瓣丝的红色花朵，心里一直被压抑在憎恨之下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然后自脸颊流下。

    摇曳的红花撩拨着我的心房，那种沉痛的苦楚让我心想如果非得这么痛苦，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一卷 2 狮子

    龙卷风卷起的屋子，偶然压扁了世界东边的坏女巫。桃乐丝循着黄色砖瓦的大道朝着翡翠城前进。

    她想去见翡翠城的大魔法师奥兹，想请他送她回到位在堪萨斯的家乡。

    桃乐丝在路上遇到许多奇妙的人。

    欠缺智慧的稻草人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脑袋吗？」

    没有心的机器人樵夫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一颗心吗？」

    胆小的狮子带着眼泪问：「奥兹国的魔法师会赐给我勇气吗？」

    于是，为了实现各自的愿望，他们四人就这么肩并肩地朝着翡翠城出发。

    ×××

    从小雨提分手的那天开始，我一直失眠，过着无法好好入睡的日子。每天晚上发着呆，茫茫然等着早晨来临。连着两晚没睡，第三个晚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却又在太阳出来之前就睁开眼睛。

    每个晚上，我都会在心里埋怨着他，要他别连我作梦的时候也跑出来，然后带着又气又怯懦的心情闭上眼睛。

    我想自杀，但最后还是没有从屋顶上跳下去。几天过后，我只要有时间就会跑到屋顶上去。因为只有这里没有我跟小雨的回忆。这是我在跟他分手之后才来的地方。所以我就像是要逃跑一样不断往屋顶上跑。

    我上来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有其他人在。就是那三个人其中之一。

    这里真是一处不可思议的空间。

    他们三人即便是聚集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却也不会让整天抱着膝盖蹲在一边、静静等待时间过去的我觉得无聊。

    他们……该怎么说呢，就是很奇妙的一群人。非常奇妙。

    像那个稻草人女孩就会咚咚咚地在宽敞的屋顶上跑来跑去，然后忽然抬头大喊：「人家想吃鱼喔……」

    或是口中哼着奇妙的旋律：「嘟噜嘟……哩……嘟……喔！」原以为她应该是心情很好的，但马上又看到她面无表情，专心地咬起了手指。

    总之，该说她让人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还是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亲近她呢？但只要她不说话，看来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女生。

    而这个可爱的女生，也因为咬手指的习惯，让她十只手指头全都紧紧缠着绷带。

    我曾经看不下去，拉开她的手叫她不要再咬手指了，也问过她为什么要咬到自己的手指头流血。而她却只回了我一些乱七八糟的答案，例如：「人家是甜食妖怪嘛！」「人家需要铁质啦……」然后马上跑开。

    她说她是欠缺智慧的稻草人，但她那一头蓬松的栗色头发并非稻草。那头长发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出自田里，反而更带着一股森林的气息。

    我想自杀的隔天，在这个屋顶楼梯间铁门旁的屋檐下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他围着一条橘色围巾，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张端整的容貌之中，长得吓人的睫毛底下却是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神……他跟那三个人认识吗？我带着疑惑和畏缩的笑容问：

    「……那个，你好呀……今天天气很好呢。」

    「闭嘴。去死吧。」

    「……」

    一句对话往返，我马上发现他就是机器人——可恶！把我的笑容还给我！

    这个机器人永远都坐在同样的地方，也就是楼梯间屋檐底下的阴影处。他会坐在那里看书，做缝纫工作——说缝纫，其实不是缝衣服或是一些手工的小东西，而是一块非常大的布。然后再接上一块块布，缝成更大块的布……就这样愈接愈大块。

    这种令人费解的举动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算我开口问他原因，他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个……你……喜欢布喔？……布痴？这世界还真是辽阔呀，就连变态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种类呢。」

    「……你是白痴呀？」

    「不是吗？你不是……要用那块布包裹身体，然后……从中获得性快感之类的？没关系啦，我不会介意的。」

    「什么有关系没关系？这是要拿来代替雨伞用的。」

    「骗人！你是说你平常不会围着它吗？……喔喔！因为是机器人嘛！下雨淋湿了是会生锈没错啦——可是……你之前不是照样淋得浑身湿透了吗？」

    「……并没有。」

    这家伙肯定是个高傲的变态。他比稻草人更难亲近。

    他们三人之中最和善的人是狮子。每当我爬上屋顶，一定都可以看到他。屋顶大概是狮子的栖息地吧。要捕获真是太简单了，因为他不论何时都在睡觉。

    慵慵懒懒，面带微笑。这八个字足以形容他的一天。真的是有够堕落，除了大部分睡觉时间之外，他就只会偶尔茫然地低头望向学校操场。

    他每天都会问我：「你今天没有要自杀吗？」仿佛在催我要我快点自杀似的，让我觉得非常不爽。「我还没有要自杀！」顶了一句之后，就会看到他面带微笑地说：「太好了。」我在想，其实他这么问没有恶意吧。

    某天，一堂自习课中，我又跑到了屋顶上来，心想这么早应该没有人在吧。就在我正想一个人霸占整座屋顶的时候，打开门却看到狮子呈大字形躺在蓝蓝的天空底下睡觉。

    我走向他，从正上方俯瞰着他鼾睡的脸庞。那张毫无防备，看来极为幸福的睡脸足以抚慰我的心灵。

    那头蓬松的黑发被风拨弄着。他睁开那一对细长的眼眸。

    「早啊。」

    我出声打了招呼，却看到他慌忙地坐起身来，赶忙擦了擦嘴。

    「哇哇哇……吓死我了。」

    「你这么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你才是呢，桃乐丝。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这堂课我们班自习。因为天气很好，所以我才想出来晒晒太阳的。」

    「我也是。」

    「喔……」

    我伸了伸懒腰，朝着铁丝网处走去。校舍下方的操场上，一群女生发出了亢奋的欢呼声。

    她们围着一群正在打排球的男生……真和平呀？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因为这和平得过分的气息而感到郁闷。

    我回过头，看到狮子又仰躺着继续睡他的觉了。真是羡慕死他了。人家一直都在失眠呢。

    然而，仔细一看，我发现他其实眼睛是微微睁开的。

    「你在看什么呢？看云吗？还是天空？」

    「都有。」

    我走到他的身边，学着他躺下。白云在风中流动着。

    「好舒服呀。」

    「嗯。」

    我们就这么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不断地改变形貌，怎么看也看不腻。

    我将手伸向天空。

    「啊，你看，是青蛙耶。」

    「……呼噜……」

    ——不会吧！睡着了？这样人家一个人对着天空伸手很丢脸耶！

    「不要睡啦！猪头！」

    我朝他的额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呜、啊哇哇……怎么了？」

    「你看那朵云，是青蛙呢。」

    「青蛙？不对吧，是椭圆啦。」

    「啊！你看你看！那是鱼耶……」

    「……不对，是三角形。」

    「……你会不会太没有梦想啦？」

    「……呼噜……」

    ——真的假的！这家伙为什么在跟人家对话的时候也能睡呀！……我这次对着他的额头多拍了两下——啪啪！

    「不要睡啦！不准睡！」

    「……呜呜、啊哇哇……怎么了啦？」

    「我说你呀，总是这样仰躺着看天空吗？」

    「嗯。」

    「你会不会太游手好闲啦？」

    「因为睡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嘛。」

    面对这个意味深长的答案，我想起了他其实也想要自杀的事。

    ……为什么他会想自杀呢？看他总是带着一脸温和的表情，心里是否也存在着跟我一样的苦楚呢。

    不只是狮子；还有稻草人、机器人，也许他们也觉得活着很痛苦，而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了。所以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然后，我也来到了这里。

    「……呼噜……」

    只要我注意力一没有放在他身上，这个胆小的狮子马上就沉入了梦乡。他是用睡觉来逃离眼前的现实吧。

    我又错失了一次询问他寻死理由的机会了。

    『——我们也跟你一样。』

    在那个下着雨的日子，狮子这么对我说。接着他又开口：

    『我们马上就要自我了断了。不过我们会先报了仇再死。』

    在这片清澈的天空下，他们是否一直怀抱着这般污秽的心绪？

    天空很蓝，很辽阔。微风轻抚着我因为睡眠不足而干燥的肌肤。

    我学着身边的这个狮子阖上双眼。

    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场所。时间将我们丢置在这里，径自流逝。

    不过这样也好……我心里期盼着，若是能永远躲在这里，那就好了。

    ×××

    稻草人一手拿着一本书，显露出一张凝重的表情。当我出声唤她，她便把书的封面秀给我看。「是《绿野仙踪》喔……」她边说边展露了得意的笑靥。

    我曾经看过那本书。那是一个女孩被龙卷风卷上天空，因此被吹到了奥兹王国的故事。她在故事中带着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没有心的机器人，还有胆小的狮子一起旅行。

    「是机器人的！我是跟他借的喔……」

    她咬下一块法国面包，咀嚼的同时露出一脸愉悦的笑容说。

    「咦？原来你也会看这样的书呀？真是意外。」

    我对着坐在稻草人身后做着缝纫工作的机器人说。

    他瞥了我一眼，接着又把目光拉回到眼前正在缝接的布上。这家伙真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

    稻草人将书翻到一页插画上，用手指着对我说：「这是桃乐丝喔……」那一页插画上画了一个抱了一只小狗狗的红发女孩。

    「喔，你喜欢这本书呀？」

    「嗯！」

    个性开朗的稻草人、生性冷淡的机器人、悠哉的狮子——一想到这些绰号全都是这个稻草人女孩取的，就有种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的可爱感。

    她把这片屋顶命名为奥兹国。

    这里是故事发生的舞台，与现实隔绝的场所。在这个奥兹王国里面，我是桃乐丝，所以我也没有询问他们的本名。

    「狮子今天不来吗？」

    我环顾着四周开口询问。

    明明他也是故事中的要角，但我这几天却没在这里看到狮子的身影。

    「啊？因为快要段考了，所以是去念书了吗？」

    我才说完，机器人便哼了一声。他继续用手缝接着两块布，一边开口说：

    「那家伙才不会念书呢。」

    「咦？为什么？那他为什么没来？」

    「谁知道呀。大概有他的原因吧。」

    「……可是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少了一个就不是《绿野仙踪》了呀？这样不会觉得失落吗？」

    听到我这么说，他便没有再开口。其实我也习惯他不把我说的话当话了。

    「……说到原因……狮子是几班的？——不对，应该先问他是几年级的。」

    「狮子呀……他是C班喔，二年C班……」

    稻草人将满满缠着绷带的手指分出两根竖了起来。二年级。他跟我还有小雨同年。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狮子跟我同年呀。稻草人，你呢？」

    「人家是一年级。机器人是二年级喔……」

    「喔……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你比我大的话，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起身来。这时候机器人瞪了我一眼。

    「喂，你不要多事。他要怎么样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呸……地一声，对着这个冷淡的家伙吐了舌头，然后钻进了屋顶的楼梯间。

    午休的校舍非常热闹。

    我为了把狮子带到屋顶上去，因而前往二年C班的教室。理组的教室在不同楼层，对于念文组的我来说是未知的领域。

    「不好意思」

    我从教室后门往里面窥探，在一群围绕窗边的学生中找到狮子的身影。

    然而，那不是我认识的狮子。这种违和感仿佛看到不能看到的东西那样，令人震惊。

    狮子系着一条红色领带，用手撑着趴在地上，身上坐着一名男生。那个男生剃了平头，一张脸红通通的就好像一只猴子一样，坐在狮子身上跟周围的一群朋友有说有笑。

    周围的一名男生将吃了一半的甜面包撕碎了贴到狮子的嘴边。对方硬是要塞过来，让狮子勉强咬进嘴里这一幕，在人群中激起一阵狂笑。他们似乎觉得狮子的模样滑稽，甚至捧腹大笑。

    狮子似乎为了要配合他们，也跟着笑了。

    眼前的光景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那一头蓬松的黑发底下，目光似乎投射到我的方向，让我反射性地躲到门边的墙壁旁，什么话也没说地离开了那间教室。

    我像是逃命似地飞奔着离开。

    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掐紧了我的胸口。仿佛我违规窥探了外人不能看的舞台后方准备区……

    我试着找出一种词汇来形容狮子的际遇。一颗心慌乱地窜动着。心里一阵惊慌失措。

    那样的情节虽然常在电视或漫画中看到，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身边发生这样的事。

    喜欢蓝天、生性悠哉的狮子……遭到其他同学霸凌。

    ×××

    放学后，我跷掉了班会，站在可以看见C班教室前后门的走廊上等着。

    我在走出来的学生中找到狮子，向前跨出脚步。然而，那群红猴子却比我先逮住了他。我紧急煞住脚步。那群红猴子伸手搭上狮子的肩膀，状似亲密地带着狮子走了。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下阶梯，走进了操场。

    ……要是我闷不吭声，就没机会跟狮子说话了我下定决心，冲到他们面前。

    「……那、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群男生忽然将目光全都聚集到我的身上。红猴子的右边两个男生——其中一名驼着背，额骨外扩像只狼一样：而另一个则是有着跟乌鸦嘴巴一样大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同时伸手指着自己看向我。

    「嗯？找我吗？」

    「我找你们干嘛？脑袋有问题呀？」

    这两个家伙突然把背挺得直直的，让人觉得莫名恶心。

    相较于那只乌鸦挺直的站姿，狮子则露出一脸惊讶的反应——但那双眼睛却仍是眯得细细长长的。他那总是在屋顶上为我带来疗伤作用的和蔼脸庞，在离开故事舞台的现在，却给人一种莫名焦虑的气愤感。

    我拉着他的手，从那群男生之中穿了过去，往校舍方向移动。我想跟狮子独处。我有话想跟他说。

    然而，那群奇幻世界中的动物们却跟着我们后面追来了。我原本想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要躲之前的动作早就被他们摸透了，让我此时又觉得更加焦躁。

    「他们干什么啦！为什么要追过来啦？」

    「谁知道？他们大概很闲吧？嗯，毕竟马上就要段考了，社团活动也都暂停了嘛。」

    狮子被我拉着，一边跑一边用他那副悠哉的口吻吐出不着边际的答案。

    ——哇啊……这家伙真是有够烦人的啦！

    我就这么继续奔跑。狮子被我拉着也跟着跑。虽然一对男女在校舍中被不良少年追赶的场面肯定非常引人注目，但我根本不想顾虑这些旁人的眼光——话说！这情况应该反了吧！应该要由男生拉着女生逃跑才对吧！

    跑到一处没有人的楼梯间平台上，我才终于停下脚步，在这里调整了呼吸之后趁早把心里的话吐了出去：

    「你为什么不来屋顶了？」

    狮子在苦笑中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屋顶以外的地方跟他说话。此时那种违规跑到舞台后方准备区，令人窒息的罪恶感依旧盘据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也许，我真的不该看见狮子待在班上的模样……至少，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被人欺负。

    那个喜欢蓝天，喜欢在屋顶地板上滚来滚去睡觉的狮子才是狮子！他应该要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才对呀！

    ——『那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忽然想起机器人说的话，内心一阵懊悔，低着头强忍着差点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让它掉「为什么？为什么？」

    「呜考试期间呀，因为他们很闲，所以我马上就会被他们逮到……」

    「不对！我是问你为什么会真的遇到霸凌这种事！」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开口的当下我马上觉得后悔。

    「……这个……我也不知道。」

    狮子轻轻地嘟哝了一句之后便沉默了。而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谢谢你救了我。我要回家了。」

    狮子的脚步声朝着阶梯下方逐渐远去。我拼了命地思索着这时候该说什么。但却想不出叫住他的话语。

    「狮子——」

    听到我的声音，他在楼梯下方驻足。

    「你……是狮子对吧？」

    我自己也不懂，但我应该是很不甘心吧。对我来说，他一定非是狮子不可。至少在我的面前得是如此——那个胆小不可靠，却为了寻求勇气而加入旅行队伍的狮子。

    不然，我就无法继续扮成桃乐丝了……

    「请你明天放学后到屋顶上来！一定要来喔！」

    他微微点头，然后露出一脸困扰的苦笑。

    ×××

    放学后，我跟稻草人一起离开屋顶。我提议绕去学校附近的冰淇淋店坐坐。

    虽然学生手册规定，学生放学后不能绕远路回家，也不能在路上乱买零食，但没有人遵守，路上多得是穿着制服舔着冰淇淋的学生。之前我跟小雨交往的时候也是如此。比起买两份单球，冰淇淋买两球便宜很多。因此我们作为穷学生，都是一次买两球，拿两根汤匙一人吃一半。

    我看着稻草人面带笑容的模样，心想，以后一个人绝不会再来这家店。现在的我，光是看到写着『两球』冰淇淋的照片就觉得想哭。这样的我果然不太对劲。要是没有稻草人陪在身边，此时的我，心里恐怕更是郁闷。

    「稻草人，你好像很开心喔？你喜欢冰淇淋吗？」

    「还好。不过人家喜欢现在这样的气氛喔……这是人家第一次跟女生一起在放学的时候跑去其他地方。」

    「咦？真的吗？」

    而对眼前冰柜玻璃底下并排的一桶又一桶各色冰淇淋，这个稻草人女孩从各个角度窥探着，口中不断发出「啊……」「呜……」的叹自心。看着她那一双闪一亮的眼睛，让邀她来的我觉得很开心。

    「好犹豫喔……要挑彩色巧克力豆吗？不过人家也好想吃草莓起司喔……」

    「挑两球吧。这样就都可以吃得到了。」

    「可是人家吃不了这么多啦。」

    「那我们一人分一半吧。」

    一支双球冰淇淋在我们手中不断传来传去，两人一起坐在店里的露天座椅上一汤匙一汤匙地吃着。

    秋风比起想像中冷，吹得我的身体发起抖来。但看着稻草人脸上洋溢着开心的表情，也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店铺前方的街道上，一群穿着冬季制服的学生们走过。

    我邀她来其实是有目的的。我想问她关于狮子的事。然而，她却摇摇头，表示她什么也不知道。

    「人家不知道狮子平常在做什么喔……」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无法继续追问。

    「桃乐丝会想知道吗？」

    她圆睁着双眼，仿佛忘了眼皮可以开阖似地凝视着我。

    「该说……想知道吗……」

    我知道，这跟我没有关系。我跟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集就只局限于校舍的屋顶。下了屋顶，

    我们就彼此毫无瓜葛了。

    「桃乐丝真是个好人喔……」

    「才没有这种事呢。他……狮子他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朋友嘛……不是吗？」

    「朋友……？」

    听到我说的话，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脸□的表慆就跟机器人在责备我说，那跟我们没有关系时一样。看着她这样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口仿佛脱口说出什么奇怪的言论，心里一阵羞愧。

    也许，只有我心里单方面把他们当朋友吧。

    「桃乐丝，你那天又为什么会跑到屋顶上来呢？」

    「咦？你为什么现在会问……」

    「为什么？」

    她一双真挚的眼神让我有些畏缩。

    「嗯……四秒……一次……」

    稻草人听了我的答案歪起了头。

    「之前呀……在我跟我的前男友交往的时候，每四秒就会想起他一次。」

    「不会吧？这么频繁呀……？」

    「真的啦。那时候人家每隔四秒就因此而感觉到幸福。不过很奇怪……分手之后，不能再见到他了，却也是每四秒一次……那个……」

    「想结束生命吗？」

    在我垂着头的时候，稻草人窥探了我的脸庞，毫不客气地丢出了这声询问。她这种丝毫没有顾忌的问话方式反倒让我觉得想笑。

    「嗯，想结束生命。」

    「这样啊，人家还在想，为什么像桃乐丝这么善良的人会想轻生。毕竟谁都会喜欢温柔的人吧？所以有人喜欢的人不应该会是孤独的吧？」

    「我才不温柔呢。」

    ——糟糕……就在心里浮现出这样的预感时已经为时已晚。我的脑中忽然出现小雨的脸庞，胸口一阵揪痛。我一点都不温柔。我总是责怪小雨，我总是伤害他，所以他才会讨厌我。

    所以就算有其他人喜欢我，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因为如果小雨不喜欢我，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你现在还是很痛苦吗？」

    「嗯，是啊。不过如果有事情做的话多少会好一点；例如跟某个人说话的时候，或者是待在屋顶上的时候。」

    「这种时候多久会有一次想死的念头呢？」

    「……大概三十秒一次。」

    「好多喔……」

    稻草人看来颇为愉快地嗤嗤笑着，同时将冰淇淋递过来给我。

    ——为什么这人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也笑得出来呢？……我带着这样的感想接过冰淇淋。然而，那开朗的笑声却多少为意志消沉的我带来了些许活力。

    ×××

    隔天，我带着一堆塑胶袋之类的道具来到屋顶，稻草人瞪大了眼睛，显得非常亢奋。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是糖果吗？」

    「猜错罗……这个呀，是变身道具喔！」

    「变身？谁要变身？」

    「稻草人，我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可以请你去随便一间教室抢一张椅子过来吗？要知道喔，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绝对不可以失败！你做得到吗？

    「Yes，Sir……」

    我以礼回礼，借此目送着勇敢的士兵启程。

    「你想干什么？」

    机器人坐在同样的地方，仍将书本举在自己面前对着我问。

    「这是秘密。人家是秘密主义者——欸，不过也没你那么夸张就是了。」

    他哼了一声，把目光再拉回到手中的书本上。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嬴过男生。

    当天空染上浓郁的蓝靛色时，狮子来到了屋顶。

    「你好慢呀！」我对他大声咒骂着。而他则是低头道歉：「对不起。」

    「不要道歉！这会变成习惯！」

    其实我没有生气，甚至因为他依约前来而感到高兴。我要改变他，让他从今天开始变成真正的狮子。

    我让他坐在椅子上，在他颈子缠了一圈塑胶袋，然后由稻草人用胶带将这一圈塑胶袋接起来，让他摇身一变成了晴天娃娃。

    「你们……要做什么？」

    狮子一脸怯懦地抬头看我。

    「我要帮你染发——不过确切来说应该是脱色吧？」

    「咦咦咦咦咦？不不不……」

    「不不不不，没问题的！我很行的喔！我这头红发也是自己染的！」

    「……你、你之前不是说头发的颜色是天生的吗？」

    狮子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他其实一直乖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这只狮子生来就不懂得拒绝，这点我看得出来。而我也知道，这就是他被同学们欺负的原因。

    「从今天开始，你要变成真正的狮子。」

    「可是我……」

    「不能说『我』。百兽之王，狮子要用更带有傲气的第一人称——像是老子。」

    身后传来机器人的苦笑。我转头——对他扫出了锐利的视线。

    「老子……好难念呀……」

    相较于狮子一脸困扰的表情，稻草人则是兴奋地举起手——

    「狮子狮子……你肚子饿的时候会说什么呢……？」

    「老子……肚子饿了。」

    「想去厕所的时候呢……？」

    「老子……想去厕所。」

    ……嗯，听起来很蠢。

    「这个，现在这个时代说『老子』确实有点老气过头了。那『俺』，至少要用『俺』！」

    「俺……很奇怪耶……」

    「也不可以用敬语！用久了就习惯了！」

    我一边说，一边将比例调好的脱色药水——唰唰唰地摇晃混合着。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狮子的一颗脑袋被我们用塑胶布包裹着。底下的药水正严重地刺激着他的头皮。

    当他坐在椅子上强忍着头皮的刺激时，我跟稻草人则是毫不介意身上穿的裙子，盘腿坐在他的面前，一边听他喊着「好痛！好痛！」一边帮他加油，然后一边等待帮他洗掉脱色药水的时间到来。

    机器人坐在狮子后方，继续看着他的《绿野仙踪》。

    「喂……」我抬起头来看着狮子。

    「我可以问你一个可能会让你难以启齿的问题吗？」

    「请说。」他说。

    「你又用敬语！……欸，算了。」

    我丧气地垂下肩膀，他则带着一脸歉咎地苦笑……拜托，你真的不能这样啦。

    「……你想自杀的原因，该不会是因为被人欺负了吧？」

    狮子沉默了一会儿，维持着脸上那张苦笑小小声说：

    「……这也是其中之一吧。」

    稻草人忽然从地上跳起来，跑到机器人身边抢走了他手中的《绿野仙踪》。

    「狮子啊！它很胆小喔！所以它为了得到勇气而跟着桃乐丝一起旅行……」

    她摊开了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用两脚站立的狮子。

    「不过其实那只狮子原本就拥有勇气——故事里面是这么说的吧？」

    狮子显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伸手搔着自己的脸颊。

    「我……应该没有吧？我虽然有讨厌的东西，但碰到的时候却总是只会用笑容带过……毕竟稍微忍耐一下，笑一笑，一切若是能就这么轻松了事，那这样也好。我一直笑。我只会笑。我总是选择这个最轻松的方式。不过也许这其实是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吧。」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然而，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总是以这种方式哭泣。而他哭泣的时候，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摆出笑脸。

    ……我们能为他做什么呢？我们能代替无法哭泣的他流泪吗？他的心，一定一直都被掐得紧紧的。在我们难以想像的痛楚之中。

    「不过，最近没有以前来得痛苦了。」他抬起头。

    「只要来到这里，我就可以看着天空。而且稻草人、机器人，还有桃乐丝也都在这里。只要来这里，我的心情就可以平复。这里是属于我的地方。」

    狮子开口道出了昨天我对稻草人说过的话。果畎…，不是只有我在来到这片屋顶上的时候才能自由呼吸。一想到这点，心里便觉得开心。

    「所以我不想把讨厌的东西带到这里来。」

    他接着说——就算被人欺负，他也绝不会把屋顶上的事告诉其他人。因为他害怕他的天敌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也许我们不是朋友，可是——

    「你是狮子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屋顶，在这个奥兹王国，我们就是《绿野仙踪》里的角色。

    「狮子其实是很强焊的。得到勇气的狮子绝不会逃跑……我记得《绿野仙踪》里面是这么说的。」

    稻草人也同意我说的话。

    「嗯……狮子得到了勇气，变得超……级厉害的喔……它会对怪物张开尖尖的牙齿警告他们，借此保护桃乐丝——吼喔……」

    「对呀，你要保护我喔，狮子。」

    听了这句话，狮子露出一张害臊的笑容，并低下了头。

    我跟稻草人还有狮子，三个人偷偷侵入没有人的女生厕所，把狮子头发上的药水洗掉。我们用掉了大量的洗发精跟润丝精，分次在狮子头上搓出泡沫。

    擦干头发的狮子，一头黑发在巧妙拿捏的脱色工作中变成一头茶褐色。

    「啊哇哇……你是谁呀……？」

    稻草人仰头看着狮子惊呼了一声。

    一名女生走进来看到一头褐发的男生倒抽了一口气，尖叫了一声赶忙跑开。对于这个滑稽的景象，我们三人捧腹大笑。

    「好了，在那个女生叫老师来之前我们赶快回屋顶上去吧。同样的流程还要再来一次。」

    「咦咦咦咦？」

    如此这般，经过两次脱色动作之后，狮子的外貌焕然一新。他的身材原本就纤瘦细长，加上一身偏白的肤色，搭配这一头和肤色非常接近的发色，让他整个人焕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脱色的时候连眉毛一起处理果然有收获，现在的他看来简直是个美少年。一个宝石精工师傅将一颗原石切磨成亮晶晶的钻石，那种感受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狮子，你把手放进口袋里面试试看。要嚣张一点。」

    「狮子好像变了一个人喔……」

    稻草人高兴地拍着手。

    我帮狮子把领带松开一些，把他整齐地塞在裤子里面的衬衫衣摆拉出来，表现出一副——

    『老子我才不想被别人制定的规则束缚住呢』——的模样。

    「我要以这样的装扮上学吗……？」

    改头换貌的本人说话时却吐露出一副不安的语气。

    「对！还有！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吃青菜！明天起，你只准吃肉！」

    「咦咦咦咦……」

    「只要你肯做就一定办得到。我听说狮子这种生物会把自己心爱的儿子推下山谷磨练。为了变强，这是必要手段！」

    「那是『狮』啦。」

    身后传来机器人的声音。我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狮』，不是指我们平常说的狮子，是中国神话传说里面的圣兽——」

    「你少罗唆！那种志气是一样的啦！」

    机器人在秀他博学的知识时被我打断，之后又把头埋进他的书本，假装听不见我所说的话——拜托！太阳都要下山了，书里写什么现在根本看不清楚了吧？这家伙真是有够不讨人喜欢！

    我把头转回来面向狮子——好了，接下来要做最后收尾的动作了！

    我从书包里面取出一个浅灰色发箍，那是手织的布质松紧带发箍，可以伸缩，也许叫头带比较恰当。这是我跟小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小雨买给我的。

    我帮狮子戴上头带，将他那一头蓬松的头发托到后方，看来就好像百兽之王狮子的鬃毛一样。

    「好帅喔……」

    我跟稻草人齐声嚷嚷着。我强大的形象塑造能力真是太可怕了！狮子现在已经是有模有样的狮子了！

    「吼喔……」稻草人仰头对着夜空吠了一声。

    我跟狮子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开心地跟着一起仰天长啸：「吼喔喔……」我们就好像笨蛋一样不断喧闹着。

    ——为什么要对着天空发出吼声呢？因为有月亮嘛！

    「啊呜………………」

    「那是狼的叫声啦。」

    听到机器人的纠正，我马上转头瞪了他一眼。

    「说到狼跟月亮之间的关系，令人意外地——」

    「少罗唆！志气是一样的！」

    被我顶了一句之后，他又将目光移回到手中的书本，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

    翌日。这天早晨我一颗心始终平静不下来，为了狮子变成真正的狮子以后究竟会是什么情况而焦虑着。

    虽然如果我真的想知道，直接跑一趟C班就好。但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样的乐趣要留到放学后才能揭晓，因而忍着不去。我一心以为，就算我不把心里那个喜欢围观的性格放出来，狮子放学后肯定也会跑来屋顶跟我们报告。

    然而，尽管我这么想，但午休来临时，稻草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由于她是一年级学生，一个人不方便去二年级的教室，因而大哭了起来，让我只好陪着她偷偷跑一趟C班了

    然而，我们在教室里没有看见狮子的身影。考量到他有可能把头发染回来了，因而仔细地看过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但就是没有找到看起来相像的。

    「他该不会是躲起来了吧？」

    回到屋顶上，机器人坐着眯起一只眼睛，一边专注地拉着线头穿进针头上的小洞，一边开口：

    「顶着那一头怪异至极的发型，还敢来学校的人才有问题呢。那才不叫勇气，是愚蠢。」

    我将塑胶汤匙放到蛋包饭便当上瞪了他一眼，但却无法回呛他：「没有这种事。」这让我觉得非常不甘心。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昨天不也兴致盎然地期待着吗？」

    「我吗？兴致盎然的人是你们两个才对吧？」

    「那你为什么昨天装作一副在读书的样子坐在那里？明明天色都已经黑到书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我才没有在读书呢。」

    「那是在干嘛？拿着书本在看不见内容的天色下在干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又来了！跟某某人没有关系！

    「你那块布是干什么用的？」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都什么时候吃饭？」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戴那一副眼镜很好看。」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到底是怎样啦！人家最后一句话可是在褒奖你耶！」

    「一样。」

    「不要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懒啦！」

    当缝线穿过针头上的小洞拉出来时，机器人便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这是怎样？那张笑脸真的是看了就让人气得想甩他一巴掌！跟这家伙讲话真是有够累人的！我再次抓起汤匙吃我的蛋包饭。

    搞不好狮子没有来学校也不一定。我很担心，但其实我连他的本名还有手机号码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确认。

    时间很快就来到放学，而一股异样的氛围不知不觉从校舍外头传了过来。我一边将课本塞进书包，一边察觉到走廊上的人群全部聚集到了窗边，同时向下窥探。

    我拨开人墙走到窗边，看到下方焚化炉附近聚集了一堆人。大家围成圆阵，中间站着两名男子面对面对峙着。

    其中一人是那个红脸猴，另一人是狮子。他那身制服比起我昨天帮他把领带松开，衣摆拉出来的模样更邋遢许多；衬衫皱巴巴的，好几颗扣子也没有扣上。

    「小夏，那是怎么回事？」

    站在我身边的小夏是班上各方面消息最灵通的女生。我对着她出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好像要决斗的样子。你看到那个金发的男生了吗？听说是他找对方单挑的。这人一定是打架打大的，不打架就活不下去……大概是那种所有接触到他的东西都会毁损的那种感觉吧？你看，他在笑呢。」

    ——小夏真不愧是八卦女王，她那一副油油亮亮的额头今天也非常耀眼呢。

    「这大概是过分夸大的传言吧。」

    我对小夏答了谢之后往楼梯方向跑去。

    当我来到焚化炉这头的时候，前方围观的群众同时发出一声惊叹：「呜哇！」然而，我只看得见眼前这群人的背影，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看看狮子到底怎么了，因此努力地踮起脚。

    当我拨开人群来到最前排的时候，狮子已经被打得浑身是伤。他的衬衫沾满了黄色的泥土，脸颊也肿得红通通的。那只红脸猴面对狮子，带着一张涨得更红的脸庞毫不留情地出脚踹他。

    「喂！加油呀……」

    「快点！站起来！站起来呀！」

    「我可是下了注赌你会赢耶！」

    「高赔率的赌法果然还是不行呀……」

    一群学生伸手鼓噪着，各自对狮子出言不逊。其中一部分人对于对方的攻势发出欢呼，另一部分人则看到狮子倒下时跟着抱头哀叹。他们只是旁观。对于眼前的暴力行为就好像看戏一样。

    「住、住手呀！」

    我冲出去抓住了红脸猴的手臂。在众人将目光扫到我的身上时，对方也将我的手猛力甩开。

    在这股力道之中，我被推到后方。而当我再把头抬起来，那只红脸猴的脸庞已经贴到我的面前。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我我我——我是他的助手……」

    「啥？」

    「呜哇……」

    在他凶狠的气势之下，我被吓得两腿发颤。他壮硕的身躯形成一片黑影盖在我的身上，让我的视线一片昏暗朦胧。这家伙……就是那天我在操场上拉着狮子逃跑的时候，带着一群人追赶我们的那只红脸猴吧？摆出临战态势的猴子看来就好像厉鬼一样吓人！

    ——喔喔喔……一阵欢呼声中，红脸猴的衣领被人揪起，我的视线也从昏暗的光线下解放。介入我跟那只红脸猴之间的人是狮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在肩膀抖动的喘息之中咳了两声、三声。

    狮子的身高跟红脸猴差不多高，但对方拥有经过锻链的体育系肌肉线条，而狮子那一身纤细的体型也未免太像文组的人了吧！

    ——这样绝对不可能打赢对方的！

    背对着我的狮子，那双腿和我同样发出颤抖。

    「你不用担心，桃乐丝，你只要站在一旁观看就好。」

    「狮子……」

    「……我至少要狠狠揍他一拳。」

    他就好像要促使自己振作一般握紧拳头。

    「桃乐丝，俺……有办法改变吗？」

    「……会改变的！绝对会！狮子，加油！」

    「嗯。」

    他带着肿胀的脸庞微微瞥了身后的我，对我笑了笑。然后握紧拳头摆开架势。

    狮子被打倒之后马上就会站起来。有人拿着手机对他按下快门，有人骂他没用。我抬头望向校舍，看到走廊窗口上许多人探出头，带着好奇的眼光注视着狮子凄惨的模样。

    ——这里完全是敌人的主场，这才不是什么决斗！根本没有人帮狮子加油！

    这些围观的人纯粹只想注视着眼前这一幅非日常的光景，只想在这个事不关己的事件中感受到一丝丝兴奋。

    狮子的拳头挥空。每当他挥拳的时候，那只红脸猴总是以夸张的动作闪避，对围观群众展示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他只是伸出一只脚便把狮子绊了一下，让他踉跄地差点跌倒。

    然而，就算狮子的动作中满是破绽，那只红脸猴却表现出一副悠然的态度，根本不加以攻击。大概是为了围观群众的一种表演吧。他一定心想，对这种游戏认真，未免太难看了。

    因此，他会刻意大喊一声：「接下来该我了！」然后才做出攻击。

    然而，狮子却没有因此屈服。不论对方怎么踢他、揍他，一旦膝盖跪到地上，他就舍赶紧站起来。接着，也许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脸上却仍不自觉地显露出恍惚的微笑。这样的表现惹恼了那只红脸猴。

    对方锐利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挥向狮子细瘦的身躯。而狮子为了保护自己，将背部整个弓起来缩成一团。他带着颤抖的脚步前进。对现在的他来说，紧紧抱住对方的腰部就已经分身乏术，根本没有余力攻击。

    那只红脸猴用手肘捶向狮子的背部，让他细瘦的身躯在强大的冲击力道中不断抽动着。这一记又一记的肘击中，无法防御的狮子依旧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腰部。就在他失去力气而松手的瞬间，那只红脸猴的膝盖便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脸踢了一下。

    「狮子！」

    狮子整个人后仰地退了几步，让我甚至以为他一定会就这么倒下——大概围观的群众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狮子并没有倒地。他一脚向后踩住地面，维持着后仰的姿势站住了。

    「喔喔……」周围传来一阵赞叹声。

    但狮子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两手瘫软地下垂着，就这么站在原地。

    「你呀——」

    红脸猴拍了拍踹了狮子脸部的右膝盖说：

    「你到底想怎样？你说你变了是吧？你变了什么？头发？开什么玩笑？」

    我看见狮子的胸口微微起伏。仔细一看，那双细细的眼睛也是睁开的。他只是茫茫然仰头望着上方那一片蔚蓝的天空。

    ——应该，还没问题吧？看来他似乎也不是站着晕过去了……

    「你一点都没变嘛，呸。」

    红脸猴眯起了一只眼睛，嘲弄着狮子说：

    「你跟以前一样呀，超碍眼的。我说呀，要不要干脆让你就这么睡觉睡一辈子，永远不用再睁开眼睛啦？」

    就在这个瞬间，狮子瞪大了眼睛，挺起了身子。

    「……！」

    红脸猴的右直拳猛力地朝着毫无防备的狮子左脸挥出去。欢呼声四起。这拳让狮子划出前所未有的弧度飞了出去。

    发箍从他头顶上弹开，滚落到地上。滚动的发箍沾满了泥沙，让围观的群众像是要避开什么污秽的东西一般各自跳开。

    摔在地上的狮子马上用手肘撑起身子，趴在地上想站起来。他那一头蓬松的金发整个披散在脸上，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这状况也未免太凄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那张脸仍会不由自主地选择微笑吗？

    红脸猴得意地举起手。现场再次响起一片欢呼。

    ……这些家伙什么都不懂！他们不懂狮子心里的痛苦和悲哀，也不懂狮子到底多么勇敢！他正试着让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狮子！他正拼了命地想让自己改变！可是大家却在笑他！到底是有什么地方这么好笑！

    对此非常不服气的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然而，我却不知道该将这股愤恨的情绪投向

    谁，于是只能憎恨自己的无能。狮子现在是孤独的。我一点也不温柔。我什么事也办不到。我的膝盖颤抖，根本动也不能动……

    「……狮子……」

    口中的呢喃被周围的欢呼声吞没。我完全不计较后果地想改变狮子，却将他逼入了这般绝境。这件事情明明跟我没有关系，但我却硬是插手介入，结果我现在却没办法帮助他……

    「够了，狮子……对不起……」

    狮子用一只膝盖撑起虚弱的身子想站起来，但终究还是倒下了。

    身旁驼背的狼男开始倒数，四周的围观群众也跟着开始数数。众人的声音同时落到狮子的头上，仿佛所有人都一起施力要将狮子从这个世界排挤出去。

    「……四……五……六……」

    亢奋的欢呼声回荡在四周。红脸猴摆出一副俨然胜利的姿势，伸手开始跟围观的群众击掌。他的脚甚至还踩过了落在地上沾满泥沙的发箍。

    我捂着脸，无法直视狮子。即便没有人怀抱期望，但此时他却仍伸手想撑起身体从地上站起来。我甚至希望他能就此倒地不起……

    他曾说，如果讨厌的事情可以在他笑着忍耐过后就此了事，那这样也好。悠哉的他，其实只要能在屋顶上悠哉地睡他的觉就好了……

    然而，我却——我却将他推向了最不适合他的决斗场！

    「狮子！加油……」

    一声宏亮的声音划破了几乎要将它吞没的欢呼声，传入了我的耳中。这声加油声是从校舍方向传来的。在场的人同时朝声音源头望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那是从一年级教室最外侧的楼梯间传来的。一个娇小的身影在窗口中蹦蹦跳跳的。

    「快咬死那个丑八怪猴子！把他的内脏拖出来杀死他！」

    听到这声完全不会看气氛的加油声，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稻草人，你的用词也太糟糕了吧？

    忽然间，有个男生穿过人墙，走向围观群众组成的圆阵中央。他两手插在口袋里面，一脸表情扭曲，不快地笔直走了进去。

    这个决斗场中忽然有人闯入，让现场顿时一阵沉默。这次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这人身上。

    他穿过红脸猴面前，走向地上的发箍，将发箍捡起。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屏息关注着。

    「……不会吧？」

    这人戴着眼镜，一头黑发；脖子上那条橘色围巾是我第一次在屋顶以外的地方看到——是机器人。

    他用发箍拍了拍自己的腰部，借此拍去发箍上沾染的泥沙，然后递给狮子。

    狮子起身接过发箍的同时，机器人仿佛开口对他说了什么。虽然声音小得让我根本听不清楚，但从他的嘴唇开阖方式，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

    狮子将发箍戴上，抬起视线瞪着眼前的敌人，以嘶哑但清楚的声音说：

    「……俺是狮子！」

    围观的学生们对此又是一阵哗然。

    「狮子是很强悍的！」

    耳边传来众人轻蔑的声音。然而，即便被人以言语羞辱，狮子却仍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勇敢的狮子是绝对不会输的！」

    他站在机器人身边，蹲低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紧扣在那只红脸猴身上。

    三人之外，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忽然变得更加嘈杂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撞到头把脑袋撞

    坏了吧？这情况有点糟糕吧？我们叫救护车吧？这家伙好恶心喔！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你们就继续莫名其妙吧……这些人从头到尾根本也没打算了解。这样的人不用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

    狮子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一声奋力的咆哮。音量之大，瞬间便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让所有人全部噤口。

    他拖着孱弱的身子在寂静之中一步步往前走。

    只为了一拳。他只为了揍那只红脸猴一拳，既不防御也不回避地将一切都豁出去，紧握着拳头奋力地冲了出去。

    他一双眼睛只扣在那只红脸猴身上。

    我开了口，叫出刚刚机器人吐露的那声呢喃：

    「——上呀啊啊啊啊！」

    奋力冲刺的狮子挥出紧握的拳头，直朝着那只红脸猴的颜面而去。

    啪——一声骨肉撞击声划破了寂静。

    这拳重重捶在敌人的左脸颊上。狮子带着冲刺的惯性力道整个人压在红脸猴身上倒下。

    一阵浩大的欢呼声响起，淹没了整个现场。

    之后狮子就这么躺在地上，任凭红脸猴不断地踹着他。直到一名老师赶过来制止，围观的学生们一哄而散。

    现在我则像是之前在屋顶上一样，低头看着仰睡的狮子脸庞，等他慢慢把因红肿而显得更细更小的眼睛张开。

    「早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糟透了。」

    狮子一边回话，一边在扬起的笑容中露出一对虎牙。这模样看得我也笑了。

    狮子果然是狮子。

    我追着他的视线向上方望去，看着他所喜爱的蔚蓝天空，无边无际地延伸向四面八方的每个角落。

第一卷 3 稻草人

    当桃乐丝与随行的伙伴们一同抵达翡翠城，这里的魔法师奥兹国王对他们说：

    「我可以用我的魔法实现你们各自的愿望，但我有一个条件——请你们杀死邪恶的西方女巫！桃乐丝，你之前不是就把东方女巫压扁了吗？这件事你应该办得到吧？」

    「不行啦！」

    当桃乐丝哭着这么说时，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站在旁边开了口：

    「我们也会跟你一起去喔！大家一起为了实现愿望而努力吧！」

    于是，为了打倒西方女巫，他们四人再次踏上旅程，朝着西方国度前进。

    ×××

    「最近有件事情很奇怪耶。」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的头顶上传来，让我愣了一下，差点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抬头一看，班上的八卦女王小夏，那宽阔的额头正反射着教室里的灯光。

    「什……什么事情很奇怪？」

    她仿佛这才察觉到我的存在似地低头看着我。

    「哎呀？你听见啦？其实是我在自言自语啦。」

    ——这家伙站在我的书桌旁胡说些什么东西啦！

    「没办法了，我就告诉你吧。最近有人很难约喔——不对，她之前就已经很难约了。不过我记得她应该跟男朋友分手了呀？还有，她最近午休跟放学后忽然就一溜烟地消失无纵——不对，我不是在责怪她消失的事，而是她消失的方式啦。她好像在隐藏什么似的，非常害怕别人看见……关于这个人——F班的三浦加奈，你知道些什么吗？」

    ——喂，这不就是我吗？

    「你、你在说什么啦？这件事哪有什么好奇怪的啦？」

    「很奇怪！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每天都跑到不见人影……是很好玩的事情吗？是瞒着我一个人跑去做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吗？」

    「没有啦，我哪有跑到哪里去？我是去看我爷爷啦。他最近过世了，我是去他的坟前探望他嘛。」

    ——爷爷！对不起！

    校舍屋顶其实是不能上去的。就像狮子要躲着那群红脸猴偷偷去屋顶一样，我也很小心……不过怎么会这样呢？我偷偷跑去屋顶的形迹就这么可疑吗？

    「骗人！你爷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什么时候？而且这很奇怪吧？哪有人每天去探望亲人的坟墓啊！而且只要课间的闲暇时间就去？」

    「我、我是爷爷养大的嘛——哎呀……爷爷……你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

    想着现在还健健康康享受人生的爷爷，怎么也哭不出来的我，让我对自己非常生气。

    小夏将手盘在胸前，带着一脸怀疑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屋顶……」

    「咦？」

    「……有人在通往屋顶的楼梯间附近，看到你一脸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喔，加奈。」

    ——呜哇！

    「呜哇？你刚刚『呜哇』地唉了一声？」

    「没有没有！讨厌啦，小夏——啊！糟糕！午休快结束了！爷爷！你等我，人家现在就去看你！」

    我喀啷地撞开了椅子起身，像一阵风一样——咻……地跑出了教室。背后传来小夏尖锐的视线。

    通往屋顶的楼梯在第一视听教室旁边。除了特殊课程之外，这层楼不会有人上来。而且，楼梯前拉着一条仿佛凶杀案现场一般的告一示，上面写着：『禁止进入』。因此，大概不会有人察觉通往屋顶的那扇黄色铁门其实没上锁吧。

    机器人曾叫我不要再上来了。之后在我执拗地争辩之下，他们同意让我上来的原因是我用了强硬的口吻答应过他们：「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然而，在这个秘密基地有可能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其实我也许应该暂时不要上去。但这样的想法却让我觉得非常不安。因为除了屋顶，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属于我的地方了。除了那个地方之外，我都得带着过往回忆随时可能侵袭我的恐惧而活。

    午休时间的学校贩卖部非常热闹，正值发育期的学生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很多便当店会在这时候来访。面对这个挤满人的挑高楼层，让我食欲大减。

    『——你在这边等一下，我去买。』

    小雨总是笑着这么说，然后转身在我眼前留下一抹可靠的背影远去。虽然这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使当先摆在一边，我朝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加奈。』

    小雨的声音又出现在我的脑中。只要一想起他，心里被我勉强压抑住的情绪就会不断涌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丢脸，于是低着头快步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

    自动贩卖机并排的区域也排着队。我乖乖地走到队伍末端。此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令人怀念的，可靠的背影。

    小雨和一名黑发女生一起排在前面，让我心脏怦咚怦咚地跳着。

    他们一起买了果汁，然后离开。我试着让自己不要注意他们。这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权利过问小雨跟他身边的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理由责备他。可是……可是……怎么办？

    我怎么也无法压抑胸中的悸动。

    ——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这么告诉自己，于是追着他们两人身后跑去。也许当我知道他们不是情侣，我就可以从这样的痛苦中解放。但如果他们正在交往，那我又该说什么呢？也许我可以就此放弃，也许我可以就此做个了断……

    我跟着他们，一会儿之后我便在满满的人潮中追丢了，四处张望着。我找不到他们，然而，我大概知道他们会去哪里。

    在可以看见整个校园庭院的地方有张茶色的板凳。我低身躲在板凳后方茂密的花丛中—一跟我料想的一样，他们就坐在那张板凳上。

    我在充满了草腥味的矮树缝隙中窥探着他们。柔和的阳光洒在那个女生的黑色直长发上。

    小雨跟她愉快地聊着天，但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从这个距离钮…法看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看见那个女生从包巾里面取出便当交给小雨。小雨一脸不好意思地接下便当，一抹红潮甚至袭上了小雨的耳根。

    我看着那张侧脸，在心里哀叹着：「啊啊……啊啊，不行了。」其实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小雨坐在已忘了何时跟我一起坐过的那张板凳上——那张我们都很喜欢的板凳——对着别的女生投以微笑。

    那张笑容是我熟悉的笑容。因为那温柔的笑容是曾经只会对我展露的笑容——是只有我们

    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显露出来的笑容。

    我再也看不下去，因而转身。

    ——啊啊……

    现在的我简直就是个跟踪狂。我捂着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胸口隐隐作痛。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的模样，胸口的痛楚不但没有消失，甚至还纠结得更令人难受。

    我甚至想现在就冲出去毁掉那甜蜜的一切，把整个情况搞得乱七八糟！

    ……真糟糕，我好像……还喜欢他呢。

    「对不起。」

    这是惩罚，是我执迷不悟地追着他跑过来的惩罚。如果我可以讨厌他，明明一切就会结束。我可以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让一切都变成过去……

    但我还喜欢他。我还是无法忘掉他……小雨，对不起。

    然而，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讨厌他。

    「……对不起……」

    ——我该怎么样才能消除掉心里这般丑陋的情绪呢？我紧咬着下唇，告诉自己不能哭出来。要是我在这时候哭出来，要是我的情绪在这时候显露出来，那么我这个任性的跟踪狂搞不好就无法克制自己，因而做出连我白己都无法预期的事了……

    我得赶紧跑到屋顶上去。在屋顶上，我就不是什么跟踪狂，我可以完美地扮演桃乐丝。只有在那个世界，我可以忘掉小雨，忘掉这样的痛苦。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觉得呼吸困难……难道我会就这么死掉吗？

    「桃乐丝？」

    忽然一声呼唤，让我抬起头。

    「……稻草人。」

    她带着一张我依旧无法读出表情的脸庞对着我问：「你怎么了……？」

    我抱着膝盖，将脸靠在膝盖上。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没事。」

    她蹲到我的面前……讨厌，这个女生完全不会看场合做事的吗？

    我仍将头靠在膝盖上，喃喃地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家刚刚看到你走在路上，就跟过来了喔……」

    她用开朗而平板的声音回了话。

    现在不要跟着我。让我自己一个人独处。

    我感觉到她有所行动，因而抬起头，竟看到她双手撑在地上，蹲在我的身边，从矮树丛间的缝隙中往前面的板凳方向窥探着。

    「他就是你每四秒就会想起一次的男生吗……？」

    「不是、才不是呢！」

    「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咧……？」

    「……不知道。」

    「是喔？」

    稻草人依旧面无表情，坐到我的身边，双手抱着膝盖。两个高中女生躲在矮树丛中坐在一起的样子，肯定非常难看。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因而觉得非常困扰。

    午休时的校园非常嘈杂，到处充斥着学生们喧噪的嬉闹声。

    稻草人的出现让我心里一阵不安。而我为了要隐藏这样的反应，心里纠结的情绪倒是平复了下来。眼泪已经不再涌向眼眶，没事了。

    ——啪……地一声，稻草人的头忽然靠向我的肩膀。

    「我们快点到屋顶上去吧……」

    听到她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我点头应了一声：「嗯。」

    ×××

    从小夏察觉的那天开始，我带着比往常更强的戒心观察着四周，最后才来到屋顶。

    我的午餐会在屋顶上吃，放学后大概也都会跑到屋顶上来。如果是一些简单的功课，我也会带一些基本的文具拿到屋顶上来做。

    狮子完美地变身之后的几天，我们在屋顶上的生活其实没什么改变。稻草人依旧如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屋顶上乱晃；机器人也每天不厌其烦地看着书，缝着布。

    然而，狮子倒是彻底改头换面了。

    狮子跟红脸猴决斗的那天，他一直到中午才来到学校。而之后也理所当然地被那群红猴子找上。

    「他们说我很俗，说你们两个人觉得很帅的这头头发很俗。我想反正都会被他们团团围住，所以我就想，干脆由我先开口好了，说我要跟他单挑。」

    狮子奋力地打了一仗。我记得《绿野仙踪》里面，邪恶的女巫手下好像也有一只猴子——会飞的猴子？狮子打赢了……不对，以决斗来说算是输了。不过，他依照他所说的，至少要痛揍那只红脸猴一拳，而他也办到了。这绝对是非常伟大的一次进步。

    此时的狮子和以前一样依旧慵懒地在水泥地板上打滚，依旧茫茫然地望着天空。然而，那张脸和身体上却多了许多英勇的标志，非常显眼。他从只会睡觉逃避现实的『胆小的狮子』变成了『只要肯做就做得到的狮子』。

    他现在似乎正热衷于『决斗』。每当跟那群猴子接触的时候，一颗心跳动的频率就会因为复仇的机会来了而不断高涨。

    「我之前好不容易拿下一胜，现在我好像掌握到诀窍了。其实我还满惊讶的，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察觉到……桃乐丝，我跟你说，就是啊……我们不能用眼睛看，要用心灵去感受。」

    他带着亢奋的口吻诉说。压低了音量，仿佛要透露什么非常重要的秘密似的。但作为一个女生，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暧昧地点点头应声：「喔……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花好几个小时一个人练拳击。看他真的换上体育服开始挥洒汗水的样子实在很有趣。当我问他：「你要不要干脆加入拳击社试试看？」他却说：「不要，这样我就不能来这里了。」不过说实话，要是他不来了，那我也会觉得寂寞的。

    「呜……不过话说，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改变，我好像也想做些什么？就是……那种有点按捺不住的感觉。」

    「什么想做什么？没有必要因为那家伙改变了，我们也要一起改变。」

    忽然间，脚边传来了机器人的声音。鲜少参与对话的他，此时竟然也出声了。然而，他的目光却还是放在手中的书本上……咦？刚刚开口的是他没错吧？

    「有吧？明明就有必要。要是能改变的话，也许我们就不用做出报仇这么大费周章又危险的事情了呢。高中生就要像个高中生，把精力都花在社团活动上面呀对吧，狮子？」

    「呜、嗯……也许……是吧？」

    「你看！」

    「白痴。」

    机器人一脸厌烦地抬起头，瞪了狮子的那一头金发一眼。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办法改变的。我才不会放弃报仇呢。」

    说完，他又马上埋头回到手里的书上……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啦？生什么气嘛。

    「你说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办法改变，那无法改变的又是什么事嘛？」

    「你闭嘴！你已经可以去死了！」

    「什么叫『我已经可以去死了』！好像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要我马上死一死算了——拜托！我又不是为你而活的！你是谁呀！」

    我双手叉腰地站在机器人面前瞪了他几十秒，但却没有听到他开口回呛。

    ——是怎样？当我不存在就对了？

    「不管了，我们来组一个社团吧————这里就是社办，而社团名称就是……唔……奥兹社！」

    听到我的提议，狮子悄悄别开了视线。

    「怎样？奥兹社？还不错吧？」

    我回过头问，但稻草人却一溜烟地跑到了屋顶的角落……呜呜……

    「狮子、狮子！社团名是……呜……」

    我绕到背对着我的狮子面前，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奥兹社！」

    他没有回话，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但那张脸……啊！那张脸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有没有这么麻烦呀？」

    「社团活动的内容是什么？」

    脚边再次传来了询问声……这家伙今天还挺多话的耶？其实他很想要交朋友吧？

    「那还用问——当然是睡觉跟读书之类的呀……」

    「那结果有什么不一样，你是白痴呀？」

    我差点就要伸手一把掐死这个讨人厌的眼镜仔，但终究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成熟如我，

    冷静地回了话：

    「当然不一样啊！动机就不一样！有了逗个社团，我们就可以在目落的同时高呼着：『啊啊……今天的社团活动也很充实呢！』同时享受努力过的成就感！」

    「是努力了什么才会有成就感啊？再说，什么是『奥兹社』？真是脑袋有问题的人才会取这个名字——是文化性社团还是运动型社团？莫名其妙。」

    「什么脑袋有问题啦！而且社团类型也没有问题呀！我们要睡午觉耶？当然是运动型社团啦！」

    但没礼貌的机器人哼了一声。这动作简直就像是在笑斥着我的话无稽，让我看了就觉得生气。

    「有异议的人请举手！」

    「为什么睡午觉的社团会是运动型社团？你是能借着睡觉时洒出的汗水而得到成就感吗？

    不行，我现在终于发现了，跟笨蛋说话是很累的。」

    「骂人家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啦！笨蛋！」

    「喂，你刚刚那句话最后是不是加了一个『笨蛋』？」

    「哼！」

    ——狮子竟然把手举起来了！这家伙是有什么意见吗！

    「呜呜呜…………」

    当回过神来，我的右手竟已经绕在狮子的脖子上。而他正痛苦地在我的怀里挣扎着……糟糕！我差点就把这家伙掐死了！

    「呜哇！对不起！你没事吧，狮子？」

    「看来你的腕力还满强的嘛，真不愧是运动型社团的人。」

    「呸」

    我对着这个让人想要一脚踹飞的机器人吐出了舌头，然后马上转身离开……哼，本小姐我可没打算继续跟这种胸无大志的小麻雀计较。我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的心胸是很宽大的！

    于是，没事做的我就道么开始在屋顶上闲晃。阳光挟带着暖意阔下，让我打起呵欠……怎么这么无聊呀？

    一股想做点什么的意志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狮子改变了，这让我觉得非常高兴；就连现在，只要我一想到他奋力地冲向那只红脸猴的模样，我都会为此而感到兴奋。

    我想做些什么。只要是能让这短暂的青春燃烧的事，不管是什么都好。但仔细想想，其实我根本没有足以称得上是兴趣的兴趣。从入学开始，我的高中生活几乎都跟小雨黏在一起。而现在他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我有些失落地沿着屋顶外围的铁丝网漫步着。屋顶很大，但四处都堆满了杂物，让视野变得狭窄；例如校庆的看板、桌脚折断的桌子、一捆捆长了霉的运动服……等等。然而稻草人告诉我这些杂物似乎不是原本就放在屋顶上的，而是机器人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这家伙收集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是搞不懂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此时我发现通往楼梯间的门边阴影处，摆了一桶桶红色的塑胶水箱，上面盖着一块蓝色塑胶布。这些水箱盖子盖得紧紧的，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里面全都装满了某种液体。

    「这个是……」

    「是水喔……」

    我回过头，看到稻草人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

    「因为机器人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

    「什么万一？地震吗？」

    「是啊。」

    ——喔……所以准备了水呀？这也跟他们所说的复仇行动有关吗？

    「……话说，这里平常应该都是锁起来的吧？」我问。

    「机器人手上拥有楼梯间的钥匙喔……那好像是他之前偷偷去打的……」

    「喔……真是深藏不露呀，机器人……」

    ——这个屋顶上的秘密基地是否就是他们复仇的舞台呢？他们打算做什么？是打算在这里死守城池之类的吗？

    我将双手环在胸前径自思索着……毕竟就算我主动开口询问稻草人，她一定也会支吾其词，含糊带过吧。既然如此，那我干脆直接问他们之中的老大还快一点。

    「我说呀，你们说要报仇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双手叉腰，两脚与肩同宽地站在机器人面前对着他问。这种事情需要的就是一股冲动；切入的方式也非常重要，总之，绝对不能被对方看扁了。

    他抬起头，将注意力从书中移到我的脸上。一对眉毛不高兴地扭曲着。

    「你知道了之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人家只是好奇而已。」

    「这跟你没有关系。」

    「啊——又来了！你排挤我！你排挤我！日本人真是超阴险的啦！」

    「你这个日本人也给我闭嘴。」

    「我是桃乐丝，是从勘萨斯州来的美国人耶？。Doyouunderstand？」

    「那我就是机器人※与作，嘿嘿呵」（编注：演歌歌手北岛三郎的名曲。）

    「那一样是日本人啦！」

    机器人再次将目光移回到手中的书本上。

    站在一旁的稻草人凑过来朝我的脸庞窥探。

    「桃乐丝，你有想报仇的对象吗……？」

    听到这声询问的瞬间，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小雨和那个黑发女生的脸庞，然而下一刻我便马上把这般邪恶的念头驱散。

    「没有。」

    我喃喃地说。

    ……我，并不想报仇。

    「有啦。」

    但机器人却在这时候开口：

    「你不是被你的前男友抛弃了，因而想要寻死的吗？你想让他为此而感到懊悔。」

    「才没有……这种事。」

    我曾经把我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告诉过大家，因此，他们全都知道。我心里住着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而我失去了他。与其要我承受这般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宁愿就此轻生。「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更别说什么报仇了……」

    ——我从没有想过要对小雨报仇。我只是……

    「那你为什么特地选择在学校屋顶跳楼自杀？你也可以偷偷躲在家里寻死呀？其实你根本就是想告诉他：『都是因为你，所以我死了』。」

    我没有回话。这句话让我无言以对。

    「我……」

    ……其实我只希望他能够回头看我，我也很害怕他的心会离我远去。因为如果他的眼中没有我，那我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难道不是吗？而且那天的那个时间，在这栋校舍一楼东边教室上课的，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他们班。这就是证据。」

    我的胸口一阵揪痛……他说得没错。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反驳。

    ——机器人……他揭露了我一直不愿意正视的，自己内心丑恶的一面。

    这是真的吗？我真是一个心肠如此丑陋的女生吗？

    「我、我只是！……我只是对他逐渐把我忘掉这件事感到恐惧……我希望他能够永远记得我……所以……」

    「所以你想让他看见你坠楼的景象。你想在坠楼的时候，从半空中窥视着你心爱的他一脸惊愕的表情，然后笑他活该，不是吗？」

    「才……才不是呢！」

    「你想让你的前男友后悔。你想让他因为抛弃你，选择了其他女生而感到后悔。」

    「才没有！」

    「你就认了吧。你其实就想借着自杀的行为，向你最心爱的那个男生复仇……」

    「——笨蛋！」

    出声的人不是我，而是稻草人。机器人被她骂得瞪大了眼睛。而我受到的惊吓也跟机器人差不多程度。

    「我们回去吧，桃乐丝……」

    稻草人拉着我的手，另一手抓起我们两个人摆在一旁的书包，朝着邻近的楼梯间方向走去。此时狮子也停下他假想拳击的训练，朝着我们的方向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稻草人如此生气的反应。我想，他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吧。

    夕阳在我们身上拉出了细长的影子。

    自从我跟稻草人放学后一起吃冰淇淋的那天开始，我们每天都会一起回家。她总是踩着轻盈如舞蹈般的脚步跟我一起走在路上；每当看到猫咪就会朝着它跑过去，然后忽然就转进了一条我们平常没走过的路。即便我们正在说话，她也会忽然一下子跑到其他地方去。而我看着她，总会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她未来的男朋友一定很辛苦。

    然而，今天回家的路上，稻草人却低着头不发一语……她是顾虑到机器人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桃乐丝，人家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喔……」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喃喃地说：

    「因为喜欢，所以痛苦。而且愈是喜欢，内心的痛楚就愈深。」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坦白说，她能体会恋爱的人的心情，着实让我觉得意外。

    「这代表你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抛弃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什么比喻……她说。说完了就笑了。这一抹温柔的笑颜让别扭的我几乎要将所有的心绪掏出来，坦露在她的面前。

    「人家可以体会喔……你想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你想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喜欢到可以连命都不要。你希望借此让他回心转意，再把心思放回到你的身上。那天在屋顶上，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也许我误会她了。她如此温柔的言词，让我几乎快哭出来了。

    「……稻草人，你谈过恋爱吗？」

    我赶紧在自己哭出来之前把话题转移开来。

    「没有喔……」

    然而，她却丢下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便径自朝着眼前的坡道上方跑去。

    「人家才不会谈什么恋爱喔……也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人……」

    「为什么？」

    听到我的询问，她将伸展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放下来，回过头来面对我。

    「你知道的，喜欢一个人就必须承受同样的痛苦，并且因此而难受，是很可怜的事喔。」

    她以一副全然不同于以往的沉静语调回话。夕阳下的逆光将她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让我完全无法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

    「稻草人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

    那天，她在屋顶上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才没有这种事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说不出口……仔细想想，我根

    本不了解她。

    不论我问她什么问题，她总会支吾其词，轻轻带过，让我完全无法亲近她的心灵。

    我们一起坐在装了水的水箱上头，向下眺望着整座操场。风景一如往常地渺小却辽阔。棒球社粗鲁的呐喊声后，接着便是——锵……地一声，铝棒豪爽地将球轰出去的声音。外野手随即追着球跑出去。

    这是天空染上夕阳的红色，放学后的时刻。

    「被人遗弃的稻草人从伤口中冒出了稻草，然后死了。变成一根根散落的稻草摊在地上。不过人家讨厌这样的结果。」

    她一边拆下缠在食指上的OK绷，一边喃喃地说。这模样看来非常可怜而寂寞。

    然而，与我阴郁的情绪形成对比，她接着又以一副开朗的声音说：

    「晚上之所以会让人觉的寂寞，是因为漆黑的夜色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关系。」

    「只要天亮了，我的心情就可以稍微平复一些。」

    「早上也会让人觉得寂寞喔……因为世界将就此开始转动。丢下人家而转动。人家慌慌张张地追赶着，可是没有支架的稻草人终究还是洒出了一地的稻草，变得支离破碎。」

    「是喔，那真的很讨厌。你得加油不让自己变成那样呀。」

    「嗯，所以人家很努力、很努力地配合大家。努力不让大家讨厌。努力不让自己被丢下，不要变成孤独一人。」

    「你没有太过勉强自己吧？」

    「人家看起来像太过勉强自己的样子吗……？」

    「……也许……偶尔看起来会让人觉得你有点痛苦。比方说现在就有。」

    我窥探着她的脸庞。稻草人是个纯真无瑕的女孩。她那双宛如玻璃珠一般的眼眸映照着夕阳的红色光泽，眯成了两条弯月形的弧线。

    「人家没有勉强自己啦。」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表情也因此而柔和了许多。

    她帮自己的手指换上新的贴布，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人家最喜欢黄昏了喔……白天跟黑夜的交界，那纯粹而不会沾染上其他颜色的红色。很坚强的红色！不过这样的红色虽然很坚强，但是却很凄凉。结果终究还是被夜晚给吞没了。」

    「也许就是因为坚强，所以凄凉而令人感伤？」

    我抬头看着这片绯红色的夕阳。它给我的印象和稻草人非常相似。

    她是很坚强的女生。然而，却总给人一种令人哀伤的印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脸上的表情总会不时像个人偶一样，像是人工雕琢出来的。仿佛她把自己真正的模样隐藏起来，正以抽离的姿态看着我们。

    「你知道吗？」稻草人说：「只要一直不断撒着同一个谎，这个谎言就会变成真的了喔……」

    「是吗？」

    「对呀，神跟幽浮还有幽灵，这些东西都是经由不断撒谎而成真的喔……对于那些信以为真的人，不论什么样的谎话都是真实的。」

    「即便那其实只是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所捏造出来的？」

    「很神奇吧……？」

    「真的。听到你说的这些话，就好像有人对我说，一切其实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过就算是梦，只要我们相信，这些梦迟早有一天也都会成真的。」

    她笑了。这个纯洁无瑕的女孩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仿佛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的笑容。

    「……那你——稻草人，你是撒了什么谎，想让这个谎言成真吗？」

    「嗯。」

    「是什么样的谎话？」

    「秘密。」

    「比方说，你其实是个男生——这样的话吗？」

    「叭叭……大错特错……」

    我跟她的对话总是如此。最重要的事情永远藏在弥漫的烟雾中。刚开始的时候，她无论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但这阵子我似乎开始慢慢听懂她想说的是什么了。至少情感上可以理解。

    这天，我跟稻草人交换了手机号码。而我顺便也问了狮子跟机器人的手机。狮子很坦率地在我开口之后马上告诉我。但机器人却说他没有手机。

    「咦？现在还有人没有手机的吗？我听说高中生好像百分之九十六都有耶？你该不会是那百分之四吧？你这么稀有是怎样？」

    「你闭嘴！说来说去，这个社会竟然向没有生产能力的学生，扣以每个月的月租费——」

    「机器人没有可以陪他讲手机的朋友啦。」

    稻草人摇头晃脑地甩动着她那一头栗色头发，一边唱歌，一边踩着轻盈的舞步穿过我们身边。

    「嘟噜嘟……哩……嘟……喔！」

    「……」

    「……啧。」

    机器人完全没有反驳。

    ……稻草人好厉害喔。

    ×××

    「真的很可疑耶。超可疑的。」

    这一句嘟哝声让我将课本收进书包的手忽然抽了一下，停顿了下来。我抬起头，看到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光景小夏的宽额头反射着日光灯的光芒，站在我的身边。

    「什、什么东西很可疑……？」

    辅导课结束，我一如往常地正要往屋顶上去。

    小夏双手盘在胸前，带着一副充满威吓性的眼神低头俯视着我。

    「就之前说的那个，叫三浦加奈的F班女生呀。她爷爷富藏八十一岁，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呢；兴趣是跳交际舞，一周还上三堂课。而且跟他思慕的对象——阿芳奶奶之间的关系也正甜蜜着。那张令人赞赏的笑脸简直就像是在说：『我还没想要这么早进坟墓』的样子……那他孙女为什么会说这位爷爷『最近过世』了？这还真让人难以释怀呀。」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爷爷的事！还有谁是阿芳奶奶啦！你都调查过啦？」

    「调查？你少把人家的性格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朋友呀。」

    「啊啊……」

    我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家伙那一副八卦女王的脾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啦……话说，我总觉得爷爷肯定会在跟小夏聊天的时候吐出一句：「我才不会死咧」之类的话。

    「你会不会太闲了呀，小夏？你就没有其他事情好做吗？」

    ——还是说，她没像个狗仔一样一天到晚偷偷跟踪我，已经算是好的了？

    「我说你呀，到底都跑去干什么了啦？是好玩的事吗？干嘛这样躲躲藏藏的？」

    「打工，我在打工啦。你不可以跟其他人说喔……好了，我得赶快走了，不然打工要迟到了……」

    我收拾好书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咦？打什么工？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工作吗？」

    「对对，就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工作，所以拜托你别问了……」

    在我冲出教室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嚷嚷：「真的假的！是妨碍风化那种工作吗？」听得我猛转过身，赶紧又折回教室。

    ——危险危险……一想到以小夏的性格，『妨碍风化的打工内容』再被她那么加油添醋一下，以后这间学校恐怕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走在校舍走廊上。窗外的落日余晖洒进窗内。时间已经不早了。本来上完辅导课，放学的时间就已经要往后延了，而小夏又拗得不得了。每天都会跟稻草人一起回家的我，现在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还在屋顶上等我了。

    我推开通往屋顶的楼梯间黄色铁门，看到底下延展开来的城镇剪影上方，还留着一抹绯红色，即将入夜的黑蓝色天空。

    此时稻草人跟狮子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机器人卷着他那一条橘色围巾，依旧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他将阖起的书本放在膝盖上，茫茫然抬头仰望着黑蓝色天空……是因为天色已经陪得看不清楚书里的文字了吗？

    「稻草人呢？她已经回去了吗？」

    听到我开口询问，机器人朝我瞥了一眼然后说：

    「今天是星期二。」

    ——对呀？我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二呢。

    其实我跟稻草人不是每天都会一起回家的。她也有什么都不说地提早离开的时候；特别是每个礼拜二跟礼拜丘，她一定都会早早就回去。她说她适两犬阆定都会有事。而就算我问她是什么事，她也都只是笑着说：『秘密。』

    「亏我还拼了命地赶过来呢……你呢？你在做什么？」

    机器人一对目光停留在天空中说：「没做什么。」

    太阳下山以后，屋外的温度便会骤降。冷风吹得我缩起了身子。

    当我打算离开而抓住了门把的时候，回头再看厂机器人一眼。他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似的，一个人盘腿坐着，一双眼睛始终凝视着天空。这跟我之前认识的他有一点点不一样……此时的他不像平常那么咄咄逼人，仿佛被人丢下的小男生，一张脸写着满满的落寞表情。

    「你在看星星吗？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浪漫的一面。」

    机器人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移向我。

    「……星星？喔……」

    ……他没有反驳。亏我原本还打算损他的。

    「……你不快点回去的话会感冒喔。」

    我用这句话取代道别——唧唧唧……地推开铁门，发出老旧门轴旋转时的金属摩擦声。

    「……如果是天空的话……」

    我听到他嘟哝了一声。回过头，我看到他又把目光移回到了夜空之中。

    「如果是小空，她会怎么做呢？」

    「咦？你说什么？」

    「不过我又能做什么……心地丑恶如我，又能为那家伙做些什么。」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哝着——不对，也许他真的就是在自言白语吧？

    「那家伙是谁？」

    我将手从门把上抽回来。门板再次发出——唧唧唧……的声音，然后轻轻扣上。

    「如果是小空，她又会怎么做……」

    「……？」

    在此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话了……莫名其妙。如果他什么话都不说的话，我其实想回去了。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往常都来得怪，让我忍不住还是留下来，听他接下来会开口说些什么。

    「……你呀。」

    他才开口，接着又把话吞了回去。他平时总是毫无顾忌地讲述自己的意见，但现在却仿佛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他像是难掩疲惫地低着头，接着继续说：

    「你知道那家伙每个礼拜二跟礼拜五都去了哪里吗？」

    「那家伙是指稻草人吗？不知道耶。她都跑去哪里？」

    「……平时都待在生物实验室的科学社，每个礼拜二、三、五会移动到物理实验室活动；而礼拜三放学后，老师们则会在教职员办公室进行周会。换句话说，管理生物实验室的木枝老师，能够把那间实验教室当成密室使用的时间是礼拜二跟礼拜五。」

    忽然间，他提到一个完全无关的老师名字，让我吓了一跳。木枝老师是教生物的年轻老师。他身高很高，个性很温柔，加上上课又非常认真仔细，在学生中算是非常受欢迎的老师。

    我甚至听到班上女生交头接耳地称赞他很帅。虽然这对只喜欢小雨的我来说，是完全提不起兴趣的话题就是了。

    听到机器人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我蹙起了眉头问：

    「密室？这是什么意思？这跟稻草人有什么关系？」

    「那家伙每个礼拜的礼拜二跟礼拜五都会在生物实验室接受课后辅导。由木枝一对一教学。」

    「咦？」

    他哼了一声：

    「笑死人了。为什么一年级的生物课需要课后辅导？再说，那家伙的成绩可是学年顶尖的。」

    「……？」

    「他们当然不会是在做什么生物的课后辅导。那你可以想像，一对孤男寡女处在密室之中会做些什么事吗？」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基于这家伙之前对我说话时那些没礼貌的记忆，让我脑中一股火马上就烧上来了。我朝着他走过去。

    「你是想说，稻草人被木枝……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这种说法真有趣。」

    「一点都不有趣！」

    「没什么把柄。那是她同意的。」

    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过火了。如果他打算用这种方式羞辱稻草人，那我绝对要狠狠给他一巴掌！……然而，印象中，我却从没有听过他开稻草人的玩笑。而且他的洞察力锐利得让人想不认同都不行。

    「这是……真的吗？」

    「嗯。」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太令人震惊了。但我实在不敢相信……现在这个时候，稻草人跟木枝老师正在校舍的某个角落私会？为什么？怎么叮能会有这种事？

    此时坐立难安的我急忙转身，但机器人却叫住了我：

    「……别去。」

    我仿佛已经听到他接下来开口对我说：『这跟你没有关系。』然而……

    「这是基于她自己的意志，你去又能怎么样？你想对她说教，告诉她这是违反善良风俗的事吗？你只是找麻烦而已。」

    他说的没错。他们要怎么谈恋爱，这跟我一点阚系也没有。

    「那家伙在你眼中看起来像个笨蛋吗？」他问。

    「……」

    「她脑袋可好了。你以为她看那本《绿野仙踪》只看书中的插画吗？你以为她只是以书中那些角色的表面形象替我们取名字的吗？不论是自己做的事，或是对木枝来说她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涵，她都非常清楚。她都知道。她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去了生物实验室的。」

    「……为什么？」

    「这个我们没有必要知道，也没有权力知道。这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看，又来了。跟我们没有关系……梖听到他这么说，我却完全无法反驳。

    我走下阶梯，脑中忆起了稻草人说过的话：

    『人家才不会谈什么恋爱喔……』

    『——也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人……』

    ……这是骗人的吗？还是真的？

    『喜欢一个人就必须承受同样的痛苦，并且因此而难受，是很可怜的事喔。』

    果真如此，那么稻草人报仇的对象是木枝老师吗？而她报仇的方法，就是了结掉自己的生命吗？

    这个瞬间，我对她又产生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我真的愈来愈不了解她了……

    我来到此时不应该有人在的生物实验室。教室里灯关着。毛玻璃里面，仿佛可以看见摇晃的人影。

    ×××

    隔天，还有再接下来的那天，稻草人都带着一如往常的笑靥在屋顶上到处跑。我所认识的稻草人既纯真又无邪，让人摸不透而感到危险。

    《绿野仙踪》一书里面登场的稻草人没有智慧，因而想变得聪明，并为了这个目的和桃乐丝起踏上旅程。这个稻草人女孩，究竟为何将白己比喻为稻草人呢？她是真的认为自己其实是个笨蛋吗？

    我趁着稻草人不在时来到狮子身边，跟他一起靠着铁丝网坐在地上。当我靠上去的时候，铁丝网发出一声锵啷声。

    「你知道稻草人的事吗？」

    看到狮子微微歪起头，而我则稍微透露了一些机器人告诉我的事。

    「我知道啊。」一句呢喃般的声音之后，他接着又开了口：「喔，就是因为这样，你这两天才这么消沉呀。」

    「为什么你们对此都闷不吭声？」

    「为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我不知道稻草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很困扰吗……」

    狮子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脱口说出了非常理所当然的答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为此而感到困扰，为此而感到烦恼。

    「如果她拜托我们，我当然会想帮她的忙。可是搞不好她其实希望我们不要管她……」

    此时是上课时间，操场上传来「哔……」的哨子声，还有学生们跑步的脚步声。这天一如往常地和平，没有丝毫令人感到不安的要素。虽然如此，可是……

    我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也许完全是我瞎猜，也许狮子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是……

    「可是稻草人她……有时候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似的……」

    「那桃乐丝，你希望稻草人表现出什么模样呢？」

    「……我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此时狮子一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过这并非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他只是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稻草人呀，她给我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而我想了解她，想接近她的时候，她却会化成一阵烟雾般逃开。」

    我试着回想她脸上的表情。那笑容仿佛人工雕琢出来、无论何时看来都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她又不像是讨厌我。只是她在我们之间划了一条线，当我靠近的时候，她就会逃走。也许我只是想跟她变得更亲昵而已……对不起，我没办法解释清楚……」

    「我可以理解呀。」狮子面带微笑地说：「如果稻草人就是这样，那这样也好。不过你觉得她一定隐瞒了什么对吧？虽然任谁心里都会有一些秘密，不过就她的情况来说，你觉得她其实是有点被这个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也许我的揣测不对。果真如此，那真是愚蠢至极的妄想……要将自己无法确认的想法告诉别人是需要勇气的。而现在我之所以说得出口，一定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是狮子的关系。

    「今天是礼拜四。」他说：「基本上我们三人彼此之间是不会干涉对方的生活的，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一旦离开屋顶，我们就是陌生人。平常碰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会打。所以那时候机器人跟稻草人帮我加油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说的是他跟红脸猴决斗的时候吧？当时机器人跟稻草人也都看到了。

    「我想，是你让我们有所改变的，桃乐丝。那个，在我痛苦的时候……我每天都觉得痛苦，那是理所当然的，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你想要帮我忙的时候，我其实也希望你不要管我。因为我不认为有其他人会了解我的想法，也没有希望别人了解。」

    他一边说，一边扬起嘴角，对我露出一对虎牙。

    「不过现在我觉得，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

    他的话中带着温柔。温柔得让我差点又要哭出来了。

    「我是狮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桃乐丝。所以你不要介意，你想帮忙就动手吧。」

    「……笨蛋，你这样会让我爱上你耶。」

    看着他耍帅的模样，让我出声笑了。

    ×××

    「老师。」

    听到我的叫唤声，木枝伸手握住生物实验室门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想知道，他心里对稻草人怀抱的是什么样的想法——他爱着稻草人吗？如果是，那我们就真的是在妨碍他们。而果真如此，我则会要求他好好回应稻草人的感情。

    我脱口说出狮子告诉我的，稻草人的姓氏。

    「老师，你喜欢铃原吗？」

    我讨厌拐弯抹角，所以直接以直球对决的方式提出质问。木枝老师一时之间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但马上察觉到这是怎么回事，因而先是看了看四周有没有其他人在。

    生物实验室是位在学校最内侧的一栋校舍一楼角落，几乎不会有人经过；顶多就是在操场上跑步的运动社团学生偶尔从窗外的跑道上经过而已。在这条宁静的走廊上，我跟木枝老师面对面站着。

    一阵沉重的静默气氛弥漫在我们两人之间。

    「怎么了吗，三浦？……嗳，站着不好说话，我们到里面聊吧？」

    他扭开教室门把，脸上扬起了一抹微笑——糟糕，这家伙是个大人呀……看着他的笑容，我的心里浮现出了这样的感想。

    他招呼着让我先进了教室。

    没引人的生物试验室感觉非常阴湿。在这里上课时没有留意到的药水味，此时正刺激着我的嗅觉。

    「你要喝咖啡吗？这件事情不可以说出去喔。」

    身后传来「喀啦」一声，教室门被锁上的声音。

    他穿过黑板前面的讲台，走进讲台背后的准备室。

    教室里厚重的黑色遮光窗帘遮住了外界的光线，让室内一片昏暗。然而，木枝老师却仿佛习惯了似地完全没有想要打开电灯。

    我一个人站在生物实验室里面，紧张得掌心冒出大量汗水。

    一个人待着的教室，感觉偌大了许多。摆在教室后方，泡在福马林里的各类标本因为距离和光线根本看不清楚，但却也因此而撩拨着我的想像，让我觉得更加恶心。

    我在下课时间从小夏口中打探了木枝老师的相关资料。

    木枝一马，二十九岁。他有太太，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孩。为什么这样的人会爱上自己的学生，爱上稻草人呢……

    我趁着木枝老师人在准备室里的时候，悄悄地解开了门锁。

    「对不起，我这里只有咖啡杯，没有纸杯。不过不用担心，我都洗过了。」

    木枝老师从准备室里端了两个马克杯过来。他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给人的印象和平常那身白衣截然不同。那身纤瘦高駣的身形，加上年轻，会因此博得女生们青睐，称他为『帅哥木枝』，或是被男生们讨厌，称他『现实生活美满的木枝』，这我都可以理解了。

    「怎么了，三浦？随便坐吧。」

    他将马克杯放到生物实验室特有的细长讲桌上，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搅拌棒和奶球，从容地搅拌着咖啡。

    我没打算坐下，也不会喝他的咖啡。

    「欸，我倒是吓了一跳。你是铃原的朋友吗？嗯？不过你们应该不同学年吧？」

    他没有给我提问的时间，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你们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参加社团嘛？该不会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吧？」

    木枝将腰靠在讲桌上，以他柔软的语调询问。

    我们学校基本上不允许学生在校外打工。他是想借此告诉我，不要在身为老师的他面前告诉他，我们是因为打工而认识的吗？这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他啜了一口咖啡，将马克杯缓缓放回到讲桌上，抬起目光凝视着我。

    「……然后呢？你找我什么事？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说话的语调变了。这让我同时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阵恐惧。因为他的声音非常冷淡，仿佛宣告『接下来将不再演戏了』。

    「你……你跟铃原待在这间教室里面都在做些什么？」

    「……」

    在一吸一吐的呼吸声之后，他开了口：

    「你怎么会问这个？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铃原因为出席天数不足，所以我得帮她把没有上到的课……」

    「——其实我都知道了。」

    这是赌博式的发言。我没有跟稻草人谈过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她来这间教室做什么。而机器人说的话可能也不是真的，或许她真的是来这里接受木枝老师帮她补课的；甚至，他们也许彼此相爱……

    然而，木枝脸上的表情却否决了我那般天真的想像。他反应出来的表情……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严肃地要用气势压迫不听话的小孩一样。

    「……你知道……女……高中生是什么样的……生物吗？」

    我在夹杂着颤抖的声音中，努力地摆出笑容。

    「我们觉得……同年纪的男生……像小孩子一样，很、很幼稚。我们对成熟的男性怀抱着憧憬；比方说……老、老师。而我因为任性……让我、对朋友的男朋友……更容易……着迷……」

    「所以呢？」

    「所、所以……」

    要是我不持续绷紧自己的心绪，我一定马上腿软站不住了。我果然不应该逞强去做一些自己办不到的事！

    「所以……那个……」

    我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裙摆这是怎么回事？这跟我想的不一样，远比想像中来得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那个……我、我我我喜欢……」

    「喜欢谁？」

    「咦？那个……老师……」

    「三浦。」

    木枝从讲桌边离开，缓缓朝我靠近。而我则随之后退。接着，他抓住了我的下颚，强迫我的目光与他交会。那双眼神非常冰冷极度冰冷。

    「你在想什么？」

    忽然间，我一身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会被他杀死！

    「呜……」

    我拨开木枝的手，朝着教室入口跑去。然而，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猛力地将我向后一拉，让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喀啦……突然间，生物实验室的门再次被锁上。

    我吓了一跳猛然抬头，看到木枝老师脸上的表情跟我之前认识的他截然不同。那张脸上显露出十足的凶性，一对冰雨般寒冷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洒在我的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三浦！」

    「我……」

    眼泪涌入眼眶，视线变得一片朦胧。

    ——我到底在干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禁怀疑，然而，唯独这句话我非问不可。不问不行——

    「老师，在你心里，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待铃原的？你喜欢她吗？你真的有好好对待她吗？」

    「铃原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是我、是我自己……」

    ——好可怕！这种骇人的气势不是那只红脸猴可以比拟的！这也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某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恐惧！我吓得快要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呼吸了……

    他朝我走来。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三浦？」

    「没有！这件事跟铃原、跟铃原没有关系……！」

    那张大大的手掌扣住了我的脸庞，指尖掐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视线朦胧而扭曲……

    ——啷啷……忽然间，一阵骇人的声音中，玻璃被砸破。

    生物实验室与校舍走廊相隔的窗框外探出了一头金发，和这个男生用手搔头的模样。

    「啊，不好意思喔，我把东西忘在这间教室里了，可是门又打不开……」

    狮子那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悠哉口吻，让当下的气氛一整个凝结住了。他从容地翻过窗子，跳进了教室「有了有了。」嘟哝了一声的同时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老师，不好意思，那我们先走了。」

    狮子正要拉着我穿过木枝面前，往门方向走去，却一把被木枝拉住了他的肩膀。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一下。」

    「这个吗？呜呜……这头发是天生的。」

    狮子回过头，正面挡住了木枝。木枝很高，但狮子也跟他差不多高。

    我抬起头，看到狮子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柔和，但我知道，此时的他心里非常愤怒。他低头看我，小小声对我说：「快走。」

    「……可是……」

    「快点。」

    我拉着狮子的袖子，用另一手将生物实验室的门打开。我原本打算拉着狮子一起离开——既然要逃就一起逃。

    门开了。

    稻草人带着一脸惊吓的表情站在门外；弯曲的食指贴在唇边，一对目光显露出怯懦的神色。

    「稻……草人……」

    当我出声，她便猛然转头，朝走廊那头快步离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划破了校舍里的宁静气息。

    「等一下！」

    「桃乐丝！快走！快去追她！」

    狮子撇过头对着我说。

    「三浦，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狮子便站出来挡住了木枝的去路。我对着狮子点点头，转身便跟着稻草人身后追了出去。

    「稻草人！等一下！」

    穿过没有人的走廊，我们来到中庭。稻草人是用快步走的。我好不容易追上了她，一把握住她满是伤痕的手指。

    「等一下啦！」

    「你放开我！」

    「我叫你等一下啦！」

    「好痛！」

    听到她惊叫一声，我反射性地松手。但稻草人却也在此时驻足。回过神来，我们现在竟来到之前狮子跟人决斗的焚化炉旁。笔直向上延伸的黑色烟囱，正对着落日时分绯红色的天空吐出袅袅灰烟。

    我和稻草人面对面。她瞪着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做的那些事确实足以惹恼她。

    「对不起。」

    我不知道当下该说什么，也承受不了稻草人责备我的目光，因而忍不住垂下头。夕阳染红了地上的红土。我们的影子融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呢？」

    「……」

    我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是哭泣，抑或者是愤怒？我不知道……

    一段沉默之后，稻草人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我想帮你。」

    「我从来就没有要你帮我。」

    「……嗯，对不起。」

    我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愧，眼眶泛泪地紧咬着下唇强忍着。

    「你喜欢木枝老师吗？」

    「……」

    我希望听到她的想法。我希望听到她真实不伪的想法。

    「稻草人……？」

    「……人不是这么简单的生物。」

    「……？」

    「这是老师说的。为了体面，为了看起来光彩，钨了不损及目己的地位，人愈是长大，愈会撒谎，也因此愈把自己逼入绝境。他说他看到真正的自己，愈来愈觉得丢脸。可是啊，在人家的面前——」

    『在人家面前』——这句话忽然跳了出来。仿佛是她说给自己听的，稍微加大了音量。

    「他说在人家面前，他可以卸下那些谎话，可以让我看见他真正不堪的一面。他说我很聪明，所以应该可以理解。」

    「可是……这个……」

    「我知道。其实这句话可能也是谎话。」

    她的声音愈说愈小，最后几乎要消失不见。但她仍试着要释放出开朗的声音说：

    「可是，我不在乎。」

    「什么不在乎！」

    我提起勇气把头抬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二手在胸前抓着另一手的食指，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生气。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这是她卸下面具之后的脸庞。

    「……只有木枝老师发现人家手上的伤，问我怎么会伤成这样，还帮我贴上OK绷。他后来再看到了，嘴上嘟哝了一句——好像都好不了呢……然后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帮我换上新的OK绷。」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带着一副怜惜的眼神，以手指绕着包裹着OK绷的手指，缓缓拆下绷带。她这个动作充满迷人的魅力，完全不像是我所认识的她。

    我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头问：这女生是谁？

    「……老师说他需要我。这也是……骗我的吗？」

    她缓缓抬起视线，移到我的身上。那一对眼眸显得有些空洞，仿佛一尊人偶，不带感情地直视着我，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我是稻草人。我不聪明。我不需要知道那是谎话还是真话。如果知道了会让我觉得哀伤，如果知道了会让我变得孤单一人，那不如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这是何等残酷的恋爱呀。她只能依靠短暂的温暖麻痹自己的情感，借此忘怀任何痛楚。她害怕受伤，所以裹足不前。

    ——噗哧一声，她带着戏谑的心情咬下自己的伤口。她会在自己意识溃散的时候追求痛楚，这就是她努力不让自己崩溃的证据。

    ……我现在知道了，她真的很痛苦。

    「……你一边说自己是个洋娃娃，却也一边渴求着痛楚。」

    真让人觉得不舍。我不希望她的日子必须过得如此勉强。

    「稻草人，你一点都不笨！你只是装笨而已！你只是在真实与谎一百之间犹疑着无法做出判断，所以停止思考而已！你只是讨厌被人背弃，你只是不希望被人嫌恶，你只是不想受到伤害，所以想成为脑袋空空的稻草人！所以你撒了这个谎，而渴望这个谎言成真！」

    稻草人的长发随风轻盈摇曳着，这阵风，连同烟囱吐出的灰烟一起吹动。

    「……你真是个好人。」

    这是她头一次没把我当成『桃乐丝』。

    「你不害怕被人嫌恶吗？你不害怕变成孤独一人吗？」

    「会呀，我当然会怕。可是要是害怕这种事，就什么事情也做不到了。」

    「是呀，因为害怕所以什么事情也办不到。我很害怕。我喜欢你们大家；喜欢你——桃乐丝，喜欢狮子，喜欢机器人，也喜欢木枝老师。所以我很害怕——被人背弃是很可怕的，对吧？」

    她就好像断了线的傀儡娃娃——或者说是失去支架的稻草人一般，歪起了头。

    「稻草人……？」

    「你应该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是彼此相依的。一个人不可能孤独地活下去。然而，如果我有智慧的话，我可以哭着吸引木枝老师的同情；如果我真的聪明的话，我可以利用我最喜欢的大家，借此扮演一个不孤独的自己。可是……桃乐丝！你应该能够理解才对！」

    她抬起一双眼睛直视着我。脸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然而，却没有掉下眼泪；那一对眼眸甚至没有蓄积一滴泪水。

    「人终究还是孤独的。我们到头来终将是孤独一人；无论我们多么在乎对方，曲终人散的时候终究还是会到来的！」

    这个瞬间，我的脑中浮现出小雨的笑容——还有，我最后看到的，他那一对冰冷的眼眸。

    「大家终究都会丢下我而远去。但我不会哭。我才不会再因为什么事情而掉下眼泪。所以我得变得坚强——比起坚强更加坚强……我不要什么智慧。我也不要什么思考。我是稻草人，就好像一尊人偶一样。」

    她说着又屈起食指，用力地咬下。那已经满布着伤痕的食指又渗出一道鲜血……这个女生，嘴里说着不想再承受任何痡楚，却自己咬破了手指！她的表情看似哭泣，但脸上却没有流

    下一滴眼泪；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们，但现在却恶狠狠地瞪着我……

    稻草人种种的矛盾行为让我非常害怕……她自残的行为跟念头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你够了！」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试图制止她。但却又马上被她甩开。

    「我喜欢大家。所以我会想更了解你们……可是你知道的，大家总有一天要各奔东西。然而，若是了解得愈深，到时候我们就会愈离不开对方。如果被你们嫌恶了，我就无法活下去。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要讨厌你……就这样好了。」

    如果终究会被讨厌，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喜欢，一开始就不要跟任何人拉近关系……这样的论调也许有它的道理。

    「可是……」

    ——可是，这也未免太令人感到寂寞了吧？

    「……稻草人，你其实已经喜欢上木枝老师了吧？然而，你却想要掩饰这样的情感，所以维持着半吊子的关系——既然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而你内心的这股爱恋无处释放，因而觉得痛苦，是吗？」

    我的胸口传来刺痛。想必她也感觉到了同样的痛楚。

    「如果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呀能哭就哭。然后把你懦弱的一面也展现出来，不要藏起来呀。就算哭上一整晚也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因为这样而讨厌你的，稻草人。我绝对不会弃你而去的！」

    「……要是哭出来了，我就会崩溃的。我会崩溃，散落一地，然后消失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把你从地上搜集起来的而且不只是我，还有狮子，机器人也会一起帮忙……然后，重新把你绑好。」

    「……这样很奇怪耶。」

    她笑着说话时的那张脸，依旧显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过对不起……人家真的做不到。」

    当我最喜欢的小雨要跟我分手的时候，我每天都痛苦得想死。而这样的想法现在也不时涌现，紧紧掐着我的心绪。可是在屋顶上遇到大家，一起生活，我开始喜欢上了大家。心里的那股疼痛也渐渐地——虽然现在还只是一点点，但还是逐渐缓和下来了。

    ——稻草人，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很棒的事呀。

    ×××

    隔天，稻草人没有到屋顶上来。也许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没有脸见到大家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跟狮子一起去了她班上几次，但她时常跷课，连上课的时间都常常没出现了。

    狮子没有因为破坏公物而被惩罚，今天也带着一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姿态来到屋顶睡觉。据说他很快就被木枝老师放走了。因为木枝老师不想引发骚动。毕竟若是被问起来，最麻烦的人肯定是他。

    木枝老师说他可以不计较狮子打破窗户的事，但狮子每天得乖乖去上每一堂课。他在最后一道防线上还是表现出了老师的样子，这点让人非常不悦。以他隐瞒的秘密被人戳破，因而对此感到不安的立场来看，他搞不好就是要借着这样的方式监视我们，才能让自己安心。

    他的课我也一如往常地去上。虽然我们作为老师跟学生，目光偶尔会在课堂上交会，但他并没有逾越老师的身分而试图跟我接触。看来他倒是表现得一副光明磊落。凛然的态度让人生气。

    稻草人的爸妈不在她身边。这是我跟狮子一起去稻草人班上找她的时候，他们班上的女生跟我们说的。她的爸妈好像住在别的地方。不过关于这方面的详细内容，那个女生就没有说了。

    「——因为她平常不太说话，所以……」那个女生最后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结束了这个话题。

    沉默寡言、听话乖巧、手上总是拿着难懂的书、仿佛遗世独立的女生这就是稻草人平常在班上的模样。

    我紧紧抓着手机待在屋顶上等待。虽然我不是没有想过要主动打电话给她，不过我忍下来了。现在要是我有机会跟她说话，也许我会不经意地开始骂她。

    我相信她，然后待在屋顶上等她。我总觉得，这也是她所希望的方式。

    没有稻草人的屋顶既安静又无聊。

    怀抱着担心的心情等待，想法真的会在各方面变得消极；像是心里会想稻草人现在在做什么，并且为此而感觉到不安。

    和平的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琐事总不容易记住，但聚集在屋顶上的这三个人可是打算各自报仇之后寻死的人呀。稻草人失去了这个属于她的地方，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很坚强，所以不用担心？可是如果是我就会觉得很痛苦——要是我失去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的话……

    「你们之前说要报仇，是要在这里进行吗？」

    机器人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就算不等他开口，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又来了这跟你没关系好吗？」

    「换句话说这里是你们为了复仇而准备的基地是吧？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不可以让任何人察觉到的场所……所以，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了，你会生气吗？」

    「我说你呀，该不会是你跑到这里来的事情被谁发现了吧？」

    「……」

    「……喂？」

    「才、才……才不会被发现呢！」

    「你现在是怎样？要找到一个像你这么不会说谎的人也不容易耶。你之前到底是怎么括下来的呀？拜托你说谎的时候也稍微笑得自然一点好吗？」

    「没礼貌！人家才没有说谎呢！」

    「这也是骗人的。」

    ——呜呜……为什么他会发现呢？我扬起了嘴角，歪起头说：

    「我才没有骗人呢……」

    看到我的反应，机器人笑了：「你真要做的话也是做得到的嘛。」

    那张自然而爽朗的笑靥，简直就像是希腊雕像一样看得让人毛骨悚然。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骗你的啦！笨蛋！」

    那张脸瞬间又变成了能剧的面具。

    「如果没办法撒谎的话，那一开始就不要撒谎啦！」

    「没、没礼貌！人家就说我没有说谎了！只是……被班上第一的八卦女王给盯上了……那家伙呀，她可是人称大嘴巴的女人呢。」

    机器人听了一对眉毛不悦地扭曲，让我赶紧挥手为自己辩解：

    「可、可是我可没有让这个秘密基地被发现喔！人家也是很小心的……何况这里对稻草人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呢。」

    「哼。」

    他将目光再移回到手中的书本上。这个动作也代表着我们之间的对话结束了。不过我没打算就这么让话题打住，因为我一点都不擅长自己一个人闷不吭声地默默思考。我想找人讲话，就算对象是冷淡的机器人也好。

    「我问你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稻草人的事？」

    「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问什么。」

    他回话时甚至没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但我低头看着他，仍开口继续将这个话题带下去。

    「你是有意这么做的吧？那天的那个时候，你看起来怪怪的……你是担心稻草人吗？她的事情不是跟我们没有关系吗？」

    「……那家伙……嗯，也不是没关系啦。」

    ——哎呀？冷淡的机器人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

    「所以你只对稻草人温柔呀？」

    「温柔？才不是呢。」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再次降温，借此在身边筑起了一道防壁。这人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才好。」

    「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因为我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不然我们看起来像是很亲密的样子吗？你的眼睛瞎了喔？」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也因为这样，让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问题脱口说出。

    天空染上了绯红色，是稻草人喜欢的黄昏天色。坚强的红色。但她却说，这样的红色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消失无踪——「人家讨厌这样。」她说。

    「我说呀，你跟稻草人其实很熟吧？」

    「不知道。」

    「喂，我问你啦……她应该不会跑去自杀吧？」

    听到我这一句话——啪地一声，他阖上书本。这是他身上鲜少出现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她的复仇对象是谁吗？」

    「……谁？不是木枝吗？」

    「她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木枝根本连她憎恨的对象都算不上。」

    「那……是谁？」

    「她第一次上来这里是为了惩罚她自己。她讨厌那个非得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自己，也讨厌不依靠他人就会觉得寂寞而哭泣的自己；她憎恨自己竟然如此懦弱，并且为此而感到痛苦。」

    我一边听，一边坐到机器人的身边。

    夕阳西沉，马上将要入夜。

    「那家伙……在她那样的年纪，却遭遇了许多悲惨的境遇。原本应该理所当然陪在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她对幸福感到害怕。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幸福迟早有一天一定会消失，所以就连『幸福』本身都让她觉得害怕。」

    这样听起来有点好笑……没用也不是这样的吧。

    「那家伙以前似乎是个不论对谁都会撒娇，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坚强的人。因为她长得可爱，所以成长过程肯定也是受尽众人的宠爱。然而，就像我们刚刚说的……一场意外，让她接下来得要一个人活下去。因此，她决定要改变自己，让自己坚强得不用依靠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

    听到机器人这么说，让我一想到她胸口便一阵揪痛。她才十六岁呢……

    「她怎么可能不依靠任何人活下去呢……」

    「然而，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却仍情不自禁地对着木枝撒娇。所以她来到这里惩罚自己的同时，也因失去了支柱而崩溃。她哭着说：『我是稻草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说完便放声大哭。」

    「她……哭了？」

    「嗯，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哭泣。她说她不原谅自己。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决定而跑去向木枝撒娇的自己。」

    「那……稻草人要报仇的对象是……」

    「就是她自己。」

    ——这家伙真是有够怪的了……这时候，我又重新体认到了这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也未免太自虐了，她只要放任自己去恨木枝就好了呀……但这时候，小雨的脸庞又浮现在我的脑中——原来如此，面对一个喜欢的人，要恨他其实没有这么容易。

    「等一下！那不是我害她失去支架的吗？失去支架的稻草人会怎么样呢？会变成散落一地的稻草？她打算自杀吗？她该不会现在也正想着要伤害自己吧……」

    「大概吧。」

    「什么大概吧——喂！」

    「你不就是为了制止她这么做，才去了生物实验室吗？」

    此时机器人转头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他很少会这么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

    「她已经找到她的支架了——就是你呀，不是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之前一直都在迷惘着，去了那一趟生物实验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以为因此害她得承受更多的痛苦，将她逼入了更无助的困境……

    但如果我可以成为她的支柱，去那一趟绝对是好事——虽然得让机器人提醒我这点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你到底是怎样啦？怎么又哭出来了？你真的很爱哭耶？拜托你学学那家伙好吗？」

    「啊？我才没有哭呢！你这个猪头！」

    我回呛了一句，但他却已经把目光拉回到了手中的书本上，完全无视于我的回话……我还真要谢谢他这么做，让我有时间偷偷把脸擦干净。

    后来我收到稻草人传来的邮件，那是在不久之后的午休时间收到的。

    ×××

    我一如往常地在屋顶上铺上坐垫布，然后打开我的蛋包饭便当开始吃。

    机器人坐在老地方做他的缝纫工作；早早吃完便当的狮子则已经躺在水泥地上发出鼾声。

    这样的光景太安静了，让我觉得无法满足。稻草人不在的屋顶根本算不上奥兹王国。

    我担心得快要受不了了。

    我把手机带在身边，没有一刻松手。我一整天都在等待稻草人联络。

    手机在我便当盒开了一半的时候发出震动。

    我赶紧确认液晶萤幕上的显示内容，然后按下通话钮。

    「……喂？稻草人吗？」

    她没有回话。

    我努力地用开朗的语调说话：

    「好久不见，你怎么了？最近好像不太常来学校喔？」

    狮子坐起上身注视着我，然后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机器人也停下他勤奋的缝纫工作，把头抬起来。

    『……对不起。』

    听筒中微微传来稻草人的声音。

    ——她为什么道歉？是因为打电话过来怕打扰我吗？还是因为她无缘无故消失的事？

    「你还好吗？」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随着这声问候，吐露接到她电话的感谢之意。

    『……一点都不好。』

    嗯，我也这么觉得。

    「发生了什么事？」

    『……』

    此时的她很沉默，我只好耐心地等着她自己开口。就像之前的狮子一样。

    『……桃乐丝，人家已经快要崩溃了。』

    这句自白让我忍不住停止呼吸。

    稻草人绑架了木枝老师的小孩。

    面对害怕孤独的她，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接到她的电话之后，我赶忙回到教室求小夏帮忙。

    「拜托你！小夏！告诉我木枝老师的家在哪里！」

    我双手合十地对她做出请托，但她却刻意摆出一副悠哉的模样跷起脚，嘴角扬起了奸笑。

    「这可稀奇了，你也有要来拜托我的时候呀？是怎样？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你知道对吧，木枝老师的家？」

    「嗳……我也不是不知道啦，我知道大概的位置，不过详细的地点就……」

    「小夏？你怎么这么没用呀！只有大概的位置不行啦！」

    「……详细的地址写在社团办公室的通讯录里面啦。」

    「干得好！帮我拿！」

    「咦咦……可是加奈最近对人家很冷淡耶……？」

    当我愈是表现出我内心的焦虑，小夏的动作就愈显得迟缓——唉哟！这家伙是在报复我吗！笑容笑容！这时候一定要露出笑容！

    「人家才没有冷落你呢……嘿嘿嘿……」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木枝老师的住址？这跟你偷偷在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不能告诉你。」

    「好过分！可以利用的你就利用！然后用完就丢！没想到人家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你这个……禽兽！」

    她唉了一声整个人趴到了桌子上。我用额头磨蹭着她的肩膀对她撒娇：

    「拜托拜托拜托嘛……人家请你吃东西啦……要两球冰淇淋也可以喔？好嘛？到时候你想知道的事人家就告诉你嘛……」

    话才说完，小夏虚伪的啜泣声便戛然而止。

    「……你真的会告诉我吗？」

    「真……的啦」

    「那我要吃鲷鱼烧喔？」

    「啊？鲷鱼烧？你要吃什么都可以啦……」

    看到小夏坐起身来，我再一次双手合十地对她提出请托：

    「拜托啦！小夏！」

    「……好啦，我告诉你。」

    「谢谢——」

    一个人一辈子就该有一个八卦女王当朋友！

    「可以请你用邮件传给我吗？要马上喔！」

    我冲出走廊，身后传来小夏的声音：「说好要请鲷鱼烧了，不过你要请什么颜色的」

    「唔……白色……？」

    「成交！」

    看着她笑容满面地竖起大拇指，让我觉得自己骗了她而有些内疚。然而，现在可不是为了这个小小的谎言心痛的时候，我得马上知道木枝老师的住址，赶快赶到稻草人身边不可！

    我赶忙冲下校舍阶梯，在路上看到木枝老师快步跑在走廊上。这时第一个直觉告诉我，他接到师母打给他的电话了——我们要是不快一点，稻草人就要成为犯罪者了！

    狮子骑着一辆淑女车在校门口等我。机器人不知道为什么也侧坐在后座上。

    「……你也要去吗？」

    「因为我很闲嘛。」

    「什么嘛？结果一关系到稻草人的事，你还是会特别温柔的呀？」

    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落到手中的书本上……这家伙是真看书还是假看书？而且竟然是坐在淑女车的后座上看耶？

    脚踏车快速地在中午闲暇的住宅区内穿梭，朝着车站疾驰而去。我跑在他们后面，心里一股忿忿不平的怨怼，让我口中叨念个没完。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这很奇怪吧！为什么是我一个女生跟在后面跑呀？机器人！你下来啦！你一边跑一边看书啦！」

    「也对喔，这样的话要请你帮我加一点油，我才能跑得比较快。」

    「我怎么会带那种东西！这世上有哪个女高中生会把汽油带在身上的啦！——再说！脚踏车不能载人啦！会罚两万圆以下的罚金——」

    「那边那位人类清听我说，没有『心』的我只能算是物品……」

    「只有在对你有利的时候，你才会把《绿野仙踪》里面的设定搬出来！」

    我追上装可怜地低着头的机器人，一连对着他的肩膀捶了几拳。我跑步的腿力竟然能追上脚踏车，我真是超强的啦！

    「真拿你没办法我也不是什么邪恶的魔鬼，只要你说声『嘎哼……』，我们就交换。」

    「啊？你是在玩弄我吗！为什么我要说——『嘎哼……』！」

    忽然间，常我两脚打结地摔倒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时，才终于听到脚踏车紧急煞车的声音。

    狮子语带担心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桃乐丝刚刚……是不是有『嘎哼……』地唉了一声……？」

    「……是啊，我真是对此痛心疾首呀。」

    「现在《绿野仙踪》的设定又跑到哪里去了啦！笨蛋啊啊啊！」

    根据小夏传来的邮件，我们在车站搭上电车，随着电车摇晃一阵之后再换搭另一辆电车，便可以抵达木枝所住的小镇。

    「……别哭啦。」

    「可以拜托你不要跟我说话吗？人家现在要努力压抑内心涌出来的杀意跟鼻血，已经无暇他顾了……」

    被我呛了一声之后，机器人再次将目光放到手中的书本上；狮子在车厢里也睡得很愉快。

    而我则坐在他们两人中间，从头到尾都抓着手帕捏紧我的鼻子。

    我看着眼前的车窗映出我们三人的身影，同时脑中想着之前跟稻草人通过的电话。

    ——人家快要崩溃了……那声音小小声地回荡在午休时的屋顶。

    『……人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人家没有智慧，所以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稻草人，你有跟老师碰面吗？」

    『没有，他已经不愿意见我了。』

    ——糟糕，因为秘密被揭穿的关系，对木枝来说，现在跟稻草人碰面是非常危险的事。

    「那你现在很痛苦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我迟早会变成孤独一人，所以一定得变得坚强……而人家明明决定要讨厌老师了，可是……可是……』

    她勉强挤出了声音回话。

    ——稻草人，看你现在的状况，表示你还是没是办法讨厌木枝老师啦。你还喜欢他。而你现在正要拆穿你为了保癯自己而撒的谎。

    『老师连人家的电话都不接，所以我去了他家。』

    「不会吧……那——你见到老师了吗？」

    『没有。老师一早就去学校了。人家一直站在老师家旁边看。一直看着。直到中午过后，师母带着一个很小的小孩子出门去买东西……』

    ——听到这我忽然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稻草人跟师母这辈子绝对不应该相遇……

    『师母让小孩子去玩，自己站在旁边跟邻居太太说话。她聊得很起劲，起劲到小孩子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那样很危险，所以我……』

    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稻草人……？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老师的小孩有跟你在一起吗？」

    『嗯，我们一起玩。』

    她用细碎而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呢喃。

    ——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要用什么方式跟她说话才好……

    「……所以你们现在在一起？」

    『……』

    「你为什么……要把老师的小孩带走呢？」

    『……我不知道。』

    「你都说你不知道，这样我要怎么帮你啦……！」

    我的内心一阵焦虑。好不容易可以跟她说话了，但我的声音却无法传入她的心里。而我也听不见她真正想说的话。

    『人家不知道嘛，因为人家没有脑浆——』

    「你有！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喂！你现在骂了她又能怎样？」

    忽然间，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我转头看到机器人对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握紧了手机，试着寻找适切的用语。现在能够维系我跟稻草人的，就只有声音跟对话了——我甚至感觉到，要是电话挂了，我以后就再也听不见稻草人的声音了。

    「喂，稻草人……你其实有脑浆的，因为你会觉得烦恼，就是因为你有脑浆喔。你想了很多，所以觉得痛苦。你是有智慧的稻草人，因为有智慧，所以害怕孤独。」

    『……』

    「你不是很淸楚地知道孤独的痛苦吗？而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陪在我身边的，不是吗？所以你之前我骂了机器人一声笨蛋呀，不是吗？」

    我想起了之前稻草人总是陪着我；她在我谈到小雨的事时大声笑了出来。她为了安慰我，不让我哭出来而坐到我身边陪我。在我想自杀而来到屋顶的那天，她也邀我一起回家。

    虽然她的话很少，但她总是陪在我身边支持着我。因为她，我得到了救赎。

    她是何等温柔。她总是佯装出一副没有生命的人偶的模样，却非常体贴地为我着想。

    「你可以哭，所以你不是没有生命的人偶。你有脑浆，所以我希望你告诉我们，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告诉我，你希望我们为你做些什么？」

    『人家……稻草人……』

    ——告诉我！告诉我你最真切的想法，最真切的情感！

    『人家，一个人好害怕喔……』

    「嗯。」

    『人家讨厌被人嫌恶……』

    「嗯。」

    『所以人家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以备随时都可以面对孤独……』

    「所以你一直都在装笨对吧？」

    我集中听力，听到耳边传来『唧唧唧…………』的金属声。这是秋千的声音吧？她现在人在公园吗？

    『……所以呀，不应该变成这样的。人家不应该这么痛苦的……人家是孤独的，而老师也有家人，他说他需要我，但现在却不肯见我了……』

    已经无法压抑内心情绪的她，几乎要崩溃了。心里满溢的情绪快要散落一地。此时她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师的小孩很可爱。可是……人家在想，要是小孩消失了，那么老师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人家在想，如果我把小孩带走了，因而变得孤独的老师，搞不好就会对我说他需要我了。人家讨厌说谎的老师，讨厌被老师所爱的孩子……人家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好讨厌，

    好痛苦……我到底是谁？』

    「你是稻草人呀。你是我们的稻草人呀。」

    『桃乐丝……怎么办？怎么办……人家……快要崩溃了……！』

    她就好像用稻草捆起来的人偶，失去支架，随时都会溃散。

    『我是稻草人喔』——就如同她对机器人说的一样。故事里的稻草人也害怕孤独。他为了始终只能站在田地中央的自己而哀叹。

    所以他对桃乐丝说：「我想要智慧。」

    然而，他内心的寂寞其实就是因为他拥有智慧，所以才能感受得到——稻草人她假装开朗地唱歌，因为替朋友着想而烦恼。这样的她，我们怎么能弃之于不顾呢？

    她可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呀！

    「稻草人，你想想《绿野仙踪》的故事。孤独的稻草人在桃乐丝为他卸下木桩之后，跟着大家一起踏上了旅程。在那条黄砖道上，失去支架的稻草人一次又一次跌倒，但每次桃乐丝跟机器人樵夫都会把他扶起来喔。」

    此时的稻草人正一个人与不安和痛苦奋战。她使尽了全力拼斗着。我想成为她的依靠，我想现在就紧紧将她抱住。

    「稻草人，一个人是不可能孤独地活下去的，这是你说的话对吧？你要依靠我们就像你成为我的依靠一样，我们也想帮助你呀！」

    ——稻草人，听听我的声音！相信我！我们就陪在你的身边呀！

    ——所以拜托你不要再逞强了。

    ——如果你想哭，可以尽情地哭了，稻草人。

    『……你不要讨厌我喔？』

    「不会，绝对不会。我们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所以让我们听听你的声音」

    『……救我、救我……救救我……！』

    「你等着！我们马上赶过去！」

    听到这句话，狮子马上冲了出去——「我在校门口等你！」说完，他便冲下了屋顶。

    『……对不起，桃乐丝。』

    听到稻草人愿意依靠我，我开心地笑了。

    「这时候要说谢谢才对啦。」

    这时候，我仿佛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她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她现在在哪里？」

    电话才挂断，机器人便马上起身发出了这么一声询问。

    「在老师家附近……啊，老师家在哪？木枝老师家……」

    我原以为机器人会露出一脸受不了的嫌恶表情，但他却对我丢下一句话：「你们班上不是有个八卦女王吗？」说完也跟着离开了屋顶。

    机器人将稻草人所说的公园名输进手机的入口网站，找到了那座公园。我看了之后对着他咒骂了一句：「你不是有手机吗？」但他却只是应了一声轻轻带过：「是啊。」

    在这片秋天的天空开始染上些许的黄昏光影时，我们抵达了公园。在公园里看到身着制服的稻草人坐在秋千上，跟面前一个看来大约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面对面嘻笑着。

    当稻草人看到我们，她便马上从秋千上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她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我轻抚着他的头。

    她对于不知何时会崩溃的世界感到害怕；她害怕被人嫌恶，害怕存在的意义遭人否定。她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中，因此学会了说谎。她谎骗懦弱的自己，告诉自己她其实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即便自己一个人，她也可以独自在这个奇幻世界中好好活下去。

    但她其实不是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她是有脑浆、有智慧的稻草人。所以她会如此懊恼，如此痛苦。她一直都在和自己的情感奋战。

    「你很努力喔。」

    我抱紧了稻草人。她那身娇小而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形非常可爱。

    我们将老师的小孩带回到老师居住的公寓。按了门铃，应门的不是师母，而是隔壁的太太。老师跟师母去了警察局通报失踪，而这位太太则是帮忙他们看家，以备因应任何状况。

    「我们看到这个小女孩在公园里面玩耍，心想她该不会是迷路了，有点担心，所以请她告诉我们她的住址，送她回来……不知道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鸡婆……？」

    机器人忽然变身成一名好青年，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此时他脸上正挂着之前在屋顶上表演给我看的，说谎专用的希腊雕像式微笑。看着他那一双怀抱着歉咎的眼神，这位太太随即「哎呀呀」地一声，露出了笑容。

    在邻居的太太帮忙联络老师跟师母之后，他们很快地赶回来了。师母紧紧抱着她的女儿，然后不断对我们低头道歉……其实应该道歉的是我们。他们这样的举动让我心里多少产生了一些罪恶感。

    师母想答谢我们，因而邀请我们进屋里去。但机器人露出了一张遗憾的笑容说：「很感谢您的邀请，不过不巧我们还有事情得去处理，所以……」说完，他便转身面向一脸铁青的木枝老师，笑着对老师打了招呼说：「没想到这小女孩竟然是老师的女儿。这个世界也真小。」

    这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回家。我们慵懒的脚步踩在视野很好的一条上坡柏油路上。朝低处望去，整座城镇都染上了夕阳的红色，天空的云彩也披着一层暮光。

    我和稻草人手牵着手走在机器人和狮子身后。我紧紧地握着她那满是伤痕的手指。她跟我说，她跟老师的女儿在一起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桃乐丝，谢谢你。」

    稻草人语带羞愧地吐出了一声呢喃。接着她也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两个男生，对着回过头来的他们道谢。狮子红着脸笑了，机器人则只是哼地应了一声。那张脸竟也能表现出如此温和的表情，这可能是我头一次看到呢。「什么嘛，这家伙果然就是对稻草人特别温柔。」我开心地说。剥然不知道稻斗人踉机器人之闷拥有怎么样的一段过去，扣至少我现在没必要过问了。

    「你要是觉得寂寞，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玩喔。」

    「嗯。」

    「还有，咬手指是不好的习惯喔。」

    我掏着书包，掏出了一根小小的圆形棒棒糖。那是小雨送给我的棒棒糖，之前就准备好要给稻草人的。

    稻草人撕开了包装纸，放进嘴里一口咬碎开始咀嚼。

    「咦咦咦？你那是什么妖怪牙齿呀！」

    我再掏出一根，撕开包装纸交给她。

    「棒棒糖是要用舔的慢慢吃啦。」

    她眯细了眼睛，鼓起脸颊说：「好吃。」这模样真的很好笑。

    「你是女生，这样比较可爱喔。」

    她听了我说的话之后笑了，这模样真的非常可爱。

    在离开老师家的时候，躲在我们身后的稻草人一直到最后都逗留在玄关不肯走，回头望着老师的家人。

    「老师，再见。」

    聪到稻草人的声音，师母抱在身上的孩子也跟着挥舞着右手。那只手上戴着稻草人用幸运草的茎编给她的手环，手环轻轻摇晃着。

第一卷 4 机器人

    邪恶的西方女巫对她的手下们下达了命令：

    「把那些家伙们大卸八块！」

    于是一群坏人就这么扑向桃乐丝一行人。

    樵夫用斧头打倒了狼；稻草人用他的智慧整死了乌鸦；狮子用咆哮赶走了女巫的仆人。为了得到智慧、勇气与一颗心，也为了返回堪萨斯的故乡为了实现各自的愿望，他们四个不屈不挠地不断前进。

    然而，他们被会飞的猴子攻击了，而桃乐丝还被邪恶的西方女巫俘虏！

    ×××

    小空，这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她很爱笑，很爱哭，很爱发脾气；这些善变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就好像变化万千的天空一样，令人目不暇给。而她就是这么一个情感丰富的女生。

    小空的好奇心旺盛，不论什么事情都想凑过去看看。但她其实是一个非常认真为别人着想、希望能够大家一起获得幸福的女生。

    当机器人坐在屋顶上看书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机器人身边。

    「你看的是什么书呀？」「下次带一本你推荐的书来借我吧？」……她总会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地让机器人无法专心看书。但机器人都会回应她。因为跟她说话并不麻烦。

    其实机器人特地跑到屋顶上来，为的就是避免跟其他人接触。但这个原因逐渐改变……他开始到屋顶上等待小空到来。当小空来了，他便会露出一张呆愣而羞怯的笑容；小空没来的时候，他便会不自觉地待在屋顶上看书看到很晚。

    这是一年前的事。只要小空笑，机器人也笑。她拥有点亮周围气氛的能力——她拥有让周围的人幸福的才能……

    这是我从机器人口中得知的对小空的印象。

    ×××

    「我们学校的屋顶一定是被诅咒了啦……」

    班上的八卦女王小夏竖起了食指，摆出一副充满智慧的模样说：

    「听说那里以前都是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喔。他们每晚都会跑到那里去，沉溺在一些有违善良风俗的事情上——嗯，然后有一天呐……有个女生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当她正想仔细看那只苍白的手到底是从哪里伸过来的……结果竟然是从屋顶外侧从楼下伸出来的！」

    「那手也太长了吧……？」

    「真的啦！然后那个女生就这样被拖着拖着……她想拨开那只手，但那只手的握力太强，拨不开，结果就这么从屋顶外侧被拉到楼下去了……！」

    「骗人骗人，那女生会被铁丝网挡下来啦。」

    「好烫……」

    小夏咬着白色的鲷鱼烧，妖…后噗地一声，马上又把咬下来的那一口吐了出来。

    「喂！你很脏耶……」

    「有什么办法嘛？人家就是猫舌怕烫呀！」

    「既然是猫舌，那你干嘛一咬就咬这么大一口呀？」

    我跟小夏坐在店门口的露天吧山口上，一起吃着鲷鱼烧。小夏很贪心地点了四个，我想她反正吃不完，所以抓了一个过来自己吃。

    「要红豆的，要卡士达的，要巧克力奶油的，要巧克力奶油卡士达的，人家作为情报通，想一次全部都吃过一遍嘛。」

    这间位于学校附近、最近才开幕的鲷鱼烧店由于是一般民宅加上门帘装潢改建的，所以还没有什么知名度；加上它开在很少人经过的小巷子里，相较于其他店铺稹极争取放学后的学生人潮我还满担心它能够生存多久……

    此时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我们面前，眼前一片悠闲的风光。秋天的阳光是非常温柔而宜人的。

    「总之，在那之后屋顶就严禁学生进入，也上了锁了。」

    「喔……」

    「话说，加奈，这不过就是一年前的騒动而已耶？而且现在还变得像是怪谈一样流传，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年前，那刚好是我跟小雨亲密地腻在一起的时期；除了小雨，我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兴趣。也因此一年下来，没交到几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朋友。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连去年发生的事情，还有大家疯狂流传的消息都不知道，原因大概就是如此因为我的眼中除了小雨，容不下其他事物。这样想想，那时候的我还真是糟糕呀。

    「结果屋顶其实上不去对吧？」小夏说。

    「对呀，结果我还是找不到可以让我忘掉他的地方。」我说。

    之前请小夏告诉我木枝老师的地址时，我答应要请她吃鲷鱼烧。而她一直不死心地问我，我最近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我骗她——我在寻找一个可以让我忘记小雨的地方。屋顶上的事情是个不能说的秘密。虽然我很不擅长说谎。

    而当我学着机器人摆出虚假的微笑时，小夏则非常夸张的方式鼓励我。

    「加奈，我误会你了。我才想说从我们上了高中开始，你就忽然变得超冷淡的。而且莫名其妙地变得很漂亮、很迷人。我在想啊，那一定是因为你交了男朋友的关系，才让你个性上忽然变得这么扭曲。不过我这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因为你太爱你男朋友了。」

    「咦？什么意思？」

    「不过我说加奈，我觉得你跟他分手是对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又变得要好了吗？你失去了情人，可是多了一个挚友喔！」

    「又……？我怎么记得我们国中的时候没有特别亲昵……」

    不过说归说，现在多了一个人可以陪我一起吃鲷鱼烧，应该多少有点进步吧？小夏搞不好是我上了高中，目光一直停留在小雨身上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不对，第一个应该是稻草人。不过光是这样想，多少就让我觉得有点高兴，也有些害臊。

    「不过话说，关于这个东西我实在无法接受……说什么我都不会退让的——阿姨！现在很少有鲷鱼烧尾巴里面没有铺馅了耶？你这样会倒店的啦！」

    小夏一边吃着第四个巧克力奶油卡士达鲷鱼烧，嘴里一边嘟嘟哝哝地念个没完。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个大胃王。不过新的发现就会带来新的进步。多亏了这些新发现，让我最近多少开始觉得愉快些了

    ×××

    我总觉得屋顶上的楼梯间铁门旁边，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小丘好像比以前高一些……掀开塑胶布，底下是一桶又一桶的红色方形塑胶水桶——果然，水桶的数量不知不觉地增加了。

    「喂，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搬那些东西上来到底要做什么呀？」「这跟你没有关系。」

    机器人闭着一只眼睛，要把线穿过针头上的小洞。他全副精神都灌注在那个小洞之中，丝毫没打算看我一眼。

    「这种回答方式人家早就听腻了啦。」

    他的膝盖上盖着的那条白布若是横着摊开，已经有几十公尺长了。超诡异的。这块布长得太诡异了。话说，这家伙披着围巾坐在室外进行缝纫工作也已经够不自然了。

    「那个——条长得很恶心的布……你到底是想拿它来做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当线头穿过针头上的小洞时，机器人的嘴角便微微勾起一抹微笑——这家伙完全不听人家讲话的态度实在是有够让人生气，气得我跑过去用食指弹了一下他手里握的那根针头。针头的线因而脱落——锵地一声飞了出去，只剩下线头还留在机器人钓手指头上。

    「……你……」

    他气得嘴角瘪成颤抖的倒三角形。我看都不看地转过身。

    ——生气的人是我好吗！这家伙到底想把人家排挤在朋友圈外多久啦！

    我气呼呼地走着，走向正在玩决斗游戏的稻草人跟狮子面前。

    「你们听我说啦！那个阴险的眼镜仔都排挤人家！」

    「好霸道喔。」狮子听了露出了苦笑。而稻草人则是摸着我的头，安抚着我说：「乖乖……」

    我背对着机器人，把狮子跟稻草人的肩膀拉过来，小小声问：

    「喂，我说呀，那个水桶山到底是要拿来干嘛的呀？他都不跟我说，你们偷偷告诉我好了。」

    两人听了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不肯透露。

    「那个……那个我们不能说啦，对不起喔。」

    「为什么？因为跟报仇有关吗？话说，你们说的报仇到底是指什么？」

    「……呜……嗯……」

    我朝身后瞄了一眼，此时机器人正趴在地上，寻找他被我弹飞的针……这家伙真的是有够爱计较的，绝对是A型！

    我把头转回来，狮子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维持着脸上的那张苦笑向后退了几步。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些水桶里面装的才不是水呢——」

    「机器人他……」

    迼时候，稻草人忽然出声，吸引了我的注意让我回头看她。

    「机器人，剩下一个多礼拜就要自杀了。」

    ——咦？

    「喂！」

    我双手叉腰站在机器人面前，他停下正在进行缝纫工作的手，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我虽然出声叫住他，但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已经准备要自杀了吗？——这么问好吗……

    「怎样？」

    一如往常，他散发出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带着细碎的声音问。

    「你还有一个多礼拜就要自杀了吗？」

    ——唉呀呀，结果还是直球对决……

    机器人瞪了躲在我身后的稻草人一眼。我一边保护稻草人，一边接着继续开口——谁会怕你呀！至少这次不会！

    「是不是？」

    「还有一个礼拜又两天。」

    「那你的报仇行动怎么办？」

    「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跟那些水桶有关系吗？」

    「嗯。」

    「你说的报仇是怎样？」

    「……你呀……」

    他看来颇为刻意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不肯说？因为怕丢脸吗？」

    「因为没必要说。而且这也不是可以公开表明的事。」

    闻言，我不禁笑了，这表情让他觉得讶异。

    「……怎样？」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他先是表现出一脸气力全消的反应，仿佛在说：现在才说这个是怎样。然后马上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开了口：「对，我就是坏人。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要我不要自杀？」

    「不是，你想死就去死吧。」

    才刚开口，我便觉得心里一阵揪痛。没想到脱口说出『去死』这么一句话，竟会让人如此沉重。

    「我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你了。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吗？」

    「可是用死来解决事情，不就只是逃避而已吗？这太任性了，懦弱！」

    「干你屁事呀……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插手管一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嘛！你又不告诉我！」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因为我们……那个……是朋友啊……」

    「你闭嘴。」

    ——唉哟，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吐出这么丢脸的话，结果竟然被他这么冷淡地吐槽了回来，害我的脸都红了啦！

    「你不要每件事都想插手。你跟小空一样，太鸡婆是会踢到铁板的。为什么你就是搞不懂？因为笨吗？我讨厌像你这种人。」

    「……什么？小空……？」

    机器人放下手中的布，从地上站起来的同时，狮子忽然站出来背对着我，挡在我的面前。

    机器人抬头看着身高较高的狮子。他们彼此相互瞪视着对方。

    「……我要你道歉。」

    狮子用完全不像是他会用的低沉语气对着机器人说。

    「对谁道歉？对小空吗？」

    「……」

    「你不要搞错了。我也讨厌你，非常讨厌。」

    「我知道。」狮子说。

    ——糟糕，这气氛有点凝重……

    沉默之中，机器人仿佛要驱散这般凝重的氛围似的，转身朝着铁门方向走去——唧唧唧…………看着他拉开黄色铁门走进了楼梯间之后，我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今天的机器人身上释放出来的那股排他气息，比起以往都来得强烈。

    「……小空是？」

    听到我自言自语的呢喃声，狮子露出了以往那般温柔的笑靥为我做出了解释：

    「小空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她大概是机器人身边唯一一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房的人。而她也是第一个叫他『机器人』的人。」

    「咦？机器人这个名字不是稻草人取的吗？」

    「稻草人只是跟着小空这么叫他的：『他是机器人的话，那人家就是稻草人喔……』然后我就成了狮子……大概就是这样。」

    「……小空……？原来有人可以让机器人敞开心房呀……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小空已经不在我们学校了。她休学了。去年十一月三日的时候。」

    「咦……」

    ——十一月三日，那就是一个礼拜又两天之后的日期了。

    「机器人打算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要报仇。他绝对不会罢手的。」

    狮子说话的同时显露出了一张落寞的笑容。

    「这次就算是桃乐丝你，应该也……」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让我缩起了身子。同时稻草人也朝我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冬天近了。也许我们还能待在这片屋顶的时间已经没多久了。

    回家的路上，我拜托稻草人陪我绕到公园那里去。这座公园非常宽广，绵长的步道两侧是一片草原，而小雨告诉我的彼岸花田就在这条步道笔直延伸下去的地方。

    让我决心一死的鲜红色彼岸花此时已经全都谢了。少了花，这些田里的彼岸花从花茎到绿叶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当初摇撼着我的心灵的那副模样，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哎呀，花全都谢了呢。」我说。

    「彼岸花吗？」

    「对呀，原本这边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鲜红色喔。」

    我跟稻草人一起坐在可以瞭望整片花田的长椅上。稻草人取出一根球状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

    「你要吃吗？」

    她从口袋里再取出三支递给我。

    「我要布丁口味的。」

    「那个没有了喔，马上就吃完了。因为那是人家最喜欢的一款喔……」

    「这样啊，那口味超好吃的呢……」

    忽然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共通点，让我们两人彼此面带微笑地对望着。我从三根棒棒糖里面挑了可乐口味，撕开包装纸。这是小雨最喜欢的口味。再吃一次，发现这口味吃起来果然很没意思。

    我跟稻草人舔着手里的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着彼岸花叶。闲适安静的公园中微微传来草木摇曳的窸窣声。

    「……这里呀，其实是小雨告诉我的。他那时候说，等秋天到了，彼岸花会开得很漂亮，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赏花。」

    稻草人含着棒棒糖，抬起头来用鼓鼓的脸颊问：「那有看到吗？」

    「有啊，我一个人看的。那时候，一个人茫茫然地望着这片鲜红色的彼岸花摇曳的模样，真的超想死的。」

    稻草人听了忽然噗哧一笑。被她这么笑了一声，连我也觉得可笑。现在的我已经能笑着谈自己那般灰暗的过去了，比起以前……应该多少有些改变吧？

    「稻草人，你很过分耶！人家那时候真的很痛苦耶……」

    「对不起啦，可是都是同样的花，带着不同的心情观看，印象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我想，如果跟最心爱的人一起赏花，这片彼岸花田想必是非常美丽吧。然而，在被甩掉之后再看着同样一片花田，就真的会想了结自己的生命了。

    「机器人现在也很痛苦吗？」

    忽然间，我想起了机器人。虽然说，对他完全不了解的我如此轻率地说出想帮助他，这样好像也有点孩子气。不过如果我能够帮得上忙，我还是想帮帮他。

    「稻草人，你知道机器人跟那个叫小空的人的事吗？」

    「嗯，不过人家不能说喔。总觉得，那件事不是人家可以随便说出口的。」

    「……嗯，也对啦。」

    闪了两下之后，路灯亮了。夜晚逐渐降临在这片没有人的公园之中。

    忽然间，咕噜一声，稻草人口中的棒棒糖在她的齿间转了一圈。

    「机器人他呀，其实是非常讨厌人类的。他觉得，这个世上的人都死掉最好。只有少数人有活下来的价值。同样的，心脏的价值其实也因人而异。」

    「这什么逻辑呀？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呀？他想说他就是少数有生存价值的那些人吗？」

    接着，稻草人取出口中的棒棒糖，用手指抓着长柄转呀转地，稍微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开口，然后说：

    「不是喔。人家也问了他同样的话，结果他说：『你问这什么蠢问题？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没价值，比我更该死了。』他非常讨厌人类，但更是厌恶自己。」

    她说完，再把棒棒糖放回到口中。那对眼睛紧紧盯着远方的彼岸花田。

    我看着她的侧脸问：

    「……那他也讨厌我们吗？」

    「人家是稻草人，而狮子是狮子，都不是人呀。不过桃乐丝……你是……从美国堪萨斯州来的……人类喔。」

    「果然……所以那个臭家伙才一天到晚排挤我……」

    我跟稻草人面对面笑了。

    但忽然间，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疑问————那小空呢？对机器人来说，小空难道不是人吗？

    「你知道彼岸花的花语吗？」

    听到我的询问，稻草人摇摇头。我说：

    「彼岸花的花语呀，是『悲伤的回忆』。」

    「悲伤的回忆……总觉得听起来好凄凉喔。」

    「我说呀，你会不会想，为什么小雨要带我来看这片花田？不过呀，彼岸花还有另外一种花语——『再会』。」

    「再会……」

    我说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对呀，虽然一直以来，小雨对我来说都还是个『悲伤的回忆』。不过我觉得，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我在想，要是哪天我可以看着红红的彼岸花，然后心里想着另一种花语『再会』，那该有多好。」

    「明天可以看得到吗？」

    「可以呀，我们一起来看吧？我们两个，加上狮子跟机器人。」

    我们会改变。我们一定可以。毕竟就连我也逐渐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机器人也会改变的。

    「……要是看得到的话就好了。」

    稻草人说。然而，她的语气却和之前的狮子一样，带着落寞和悔恨。

    我其实想救的不是机器人，而是我现在的生活。这么自私的想法让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之前想传邮件给小雨，告诉他『我死了』的时候，我就已经非常自私了。因此，当我现在再察觉到自己竟然是个自私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就好。

    关于这样的想法，狮子跟稻草人的改变，在我背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

    我卷起了蓝色塑胶布，算算一共有十三个塑胶水桶。比起昨天又增加了一个。

    机器人在看书。一切就如往常一样。一周又一天之后，他就要自杀了。然而，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有这么回事。也许他的内心世界根本没有人了解。

    「要是你不在了，我们怎么玩得起来嘛？」

    「有什么不一样？我有跟你们一起玩过吗？」

    他一如往常地，没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地回了话。

    「又来了，又是这种烂理由……」

    「不就是这样吗？你不要管我。」

    机器人硬是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此打住。我错过坐到他身边的时机，因而心里一阵烦闷地在屋顶上绕行了大半圈。

    我盘着手思索着……

    ——如果要叫他不要自杀，就得先跟他打好关系才行。否则对他完全不了解的我叫他不要自杀，这对完全不亲近人的机器人来说，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随口说说的话罢了。不过我要怎么跟他打好关系呢？这可是个难题。

    「你都要自杀了，为什么还要看书？」

    我再次走回到机器人面前，在他回话之前就先一步坐到他的身边。此时，我看到他那本书的封面，惊讶地愣了一下。

    那是以一座绿色城堡为背景，几个角色走在前面一条黄砖道上的插画。是我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稻草人秀给我看的那本书——《绿野仙踪》。

    「你看书看得……很慢呀？」

    听到我这么说，机器人抬起一张不悦的脸庞瞪着我。

    「我是在重看。」

    「看同一本书？为什么？」

    这个问句才说出我就后悔了。因为答案一定还是那句——

    「这跟你没有关系。」

    ……看吧，还真像是一个讨厌人类的人该有的口头禅。

    「……你根本不了解我。就好像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心情一样。」

    ——哎呀？回话的内容变多了呢？他这句话是因为之前责骂了想对小雨报复而寻死的我，于是多少有自我反省的表现？不过这种说话方式也太悲观了。我们是不会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相信，这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己拉开了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毕竟稻草人之前也是如此呀。

    「你说你在重看？是一直不断再重看吗？」

    「嗯，不行吗？」

    「喔…………你很珍惜那本书呀？」

    机器人听了瞪大眼睛愣了一下……你这稀奇的反应是怎样？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才没有这回事。」

    「你喜欢那个故事吧？喜欢的故事真的会让人想要一遍又一遍地重看呢。这我可以理解呀，因为我也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

    「你喜不喜欢这本书，你自己不知道呀？」

    「我没有全部看完过。」

    这次换我瞪大眼睛愣住了。一本书看过好几遍，却没有一遍是看完的。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那本书是小空给你的吗？」

    机器人忽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缓缓将目光抬起来移到我的身上。

    「你……知道小空的事吗？」

    「不知道。」

    「那你是从谁的口中听来的吗？」

    「我只知道小空这个名字，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

    一阵沉默忽然在此时蔓延开来。

    这是平凡无奇的每一天之中，一个平凡无奇的放学后。今天没有风，比前几天都来得温暖些。

    狮子趴在水泥地上的一张垫布上，听稻草人坐在旁边教他功课。因为他常常跷课，所以进度上落后很多。

    远方传来管乐社的合奏，在清澈的天空中编织出了一段背景音乐。这个悠闲的空间让人觉得心神舒畅，这是狮子喜欢的蓝天。

    「……这本书确实是小空给我的。」

    机器人忽然开了口。

    「不过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她跑到哪里去了？」

    「……」

    他在沉默之中，将目光移到我的脚边。

    「那家伙总会坐在那个地方。这片屋顶是我喜欢的地方。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而她来了，让我再也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过即便如此，这里同样还是之前那个我喜欢的地方。就跟她来之前一样。」

    「什么之前？讲得好像你现在已经不喜欢这里了。不过你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是呀。」

    ——喂喂，这家伙比起以往都来得坦率耶？……这时候我才察觉，他平时总会对我显露出来的那股慑人的气势，现在似乎缓和了一点。

    「不过我已经不是像一年前那样，因为喜欢而坐在这里的。每当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小空的事吗？」

    「不，是那天我所做的事……小空也喜欢这里。我跟小空一样，都喜欢在这里仰望星空。

    我们说好要在这里观测星象的。」

    ……这跟我还有小雨一样。此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抹红色光影摇曳的景象。

    「而我伤害了她，让她再也无法待在这里。」

    ——结果，说好要一起观测星象的约定没有实现呀。

    他总是不让内心的情绪显露在外表。但现在就连我也可以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得到到他的哀伤、痛苦，还有满满的懊悔。

    机器人……在哭泣。

    ×××

    一年前，机器人理所当然地还在念高一。而那是在空气中还充斥着夏天气息的九月上旬。比起跟别人说话，机器人更喜欢看书。待在教室让他坐立难安，于是他在第二学期找到了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就是屋顶。

    他向学校谎称课堂上的专题需要，因而取得了钥匙，并且打了备份。只要把门锁上，就谁也进不来了。这个宽敞的空间只属于他。不论是午休或是放学后，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跑到屋顶上来读书。这个能使他从喧闹的教室中解放的空间待起来非常舒适。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避开和恼人的同学们来往，这点让他非常开心。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面对同班同学，机器人心里总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些家伙卑鄙胆小、懦弱而滑稽机——器人毫无顾忌地这么看待那些同学。

    他的眼镜只能映照出众人丑恶的一面。

    有人为了主张自己的价值而不断直指别人的缺点；有人跟随支持这样的批判而借此换得自己的价值。大家都为了取得自己在人际之中的地位，而表演式地彰显自我价值。

    只要稍微对那些好群聚者敞开心房，他们就会将那些造作的伪善行为强加到别人身上；要是哪个人不能认同这样的行为，这人就会被当作恶棍。此外，若是有谁不能参与他们的话题，与之谈笑，这人也会被当成弱者。

    弱者理所当然地会遭到大家的轻蔑，所以每个人都强颜欢笑地应付着。

    伪善、原则、虚荣、鬼扯……教室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谎言。

    机器人觉得头晕。他疑惑着到底谁才是弱者？

    这群人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但在结成群体的时候却自以为变得强悍了。

    这些连肉也敢吃的卑微草食动物，在差劲的假笑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机器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家伙全都是笨蛋。而一旦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就无法信赖任何一个人了。

    「你想太多了啦。」

    面对机器人搭起来的墙，小空非常轻易地就将之捣毁而侵入其中。

    机器人花了一整个学期的休息时间趴在桌子上，观察着大家。而他得出的结果就是：愈笨的人愈喜欢聚在，起。然而，小空则是个谜。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机器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小空不属于班上的任何一个团体————不对，也许该说她可以归属在任何一个团体之中才对。小空轻轻摇曳着一头黑发笑了起来。那张自然而不造作的笑容，和端整而不需要化妆的五官非常相称。每个人都愿意接纳这个很好亲近的女生。她每天早上都会跟路上的人打招呼，每天都会跟不同的朋友一起吃午饭。

    好奇心旺盛的她，对于什么事情都会一头栽进去；只要发现有人觉得困扰，她就会出手相助。川对没有特别遇到困扰的人，她也一样会主动帮忙。然而，对于她这样的性格，并没有人觉得困扰；甚至每个人都会因为她找上门来而觉得光荣地展露笑容。

    她旦有让人脸上浮现出笑容的能力机器人透过观察，对于这般骇人的能力心存警戒。

    小空在走廊上碰到机器人的时候跟他打了招呼，但他则是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他这么做没有特别的原因；真要说的话，其实是他不习惯跟别人打招呼吧。要他去做平常不会做的事，那真的是非常麻烦。

    然而，看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小空却大叫了一声：「喂！你等一下啦！」然后追了上来。机器人回过头，看到这位同班同学倾注全力地朝他冲过来，反射性地拔腿就跑。在早晨的校舍中，小空追着逃跑的机器人，机器人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面呐喊着：「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小空抓到了机器人，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跑得还满快的嘛。」她说。

    机器人带着同样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回话：

    「你……干嘛……干嘛追我……？」

    「因为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装作……没看到呀……为什么……？」

    「我没有……我说了……早安……」

    「你……你骗人……你是……现在才说的……」

    如此这般，每当他们见面，总要上演一场追逐战。机器人打死都不愿意跟小空打招呼。自尊心远远高出正常人的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打招呼。于是每当小空被忽视，她就追上去。机器人有时候可以顺利逃走；但有时候却会被小空逮住，被她强迫跟她打招呼。班上同学们看到机器人疯狅逃命的情景全都吓了一跳。对他们来说，这家伙竟会大步往前跑，这是何等稀奇的情景呀。

    某天放学后，小空挥手跟机器人道别，但机器人却又假装没看见，于是两人又展开了追逐战。他们在校舍里狂奔了好一阵子，机器人确认小空没有追上来，于是以为他顺利甩开了小空，安心地溟受这得来不易的成就感。接着他一如往常地爬上屋顶，摊开书本看书。

    汗流浃背的时候传来一阵风，让他觉得心神舒畅。广阔的天空依旧残留着夏天草木的气息。

    他看完一页而翻开下一页，这时候忽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的书本上。他抬头，看到小空双手叉腰地对他投以喜悦的笑容。

    「喔……这间学校原来有这么棒的一个地方呀？」

    机器人吓了一跳，心想不妙而皱眉……他忘了锁门了。

    小空不顾机器人内心的困扰，自顾自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四处察看。

    这时候屋顶上还没有在外围搭起一圈铁丝网。屋顶上的视野比现在还好，可以眺望位在下方的整片操场。小空伸展着双手说道：

    「这里的视野真好……」

    这时候机器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喂，这边的事，你不可以对别人说喔。」

    小空回过头问：

    「为什么？大家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我不希望……有别人上来这里。」

    「我也不行吗？」

    「……你就算了。反正都被你发现了……」

    「太好了！谢谢……」

    小空笑了。夏季的风吹着小空及肩的黑发，恣意拨弄着。

    之后，她即便知道机器人那份丑陋的猜忌心，依旧不吝于在机器人面前展露那一副纯真的笑容。她的笑，有使人幸福的力量。

    小空不时会跑到屋顶上来。每当她来，她也会带着书，两个人就坐在一起看书。他们会彼此介绍各自的推荐书籍，然后交换阅读。

    他们会在屋顶上沉浸于书本里头，不顾时间流逝地一直看书看到太阳下山。直到看不见书上的字了，他们才会把书阖上。然后他们会开始聊天。聊喜欢的作家和喜欢的书籍类别；从国中时的回忆到已逝的恋情。对机器人来说，跟小空说话是很愉快的事。

    小空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她非常重视她这个妹妹。她说，她要让妹妹读大学，而为了筹措妹妹的大学学费，她要直接进入职场……说着说着，小空便露出了一脸害臊的笑容。

    「这是我的梦想。现在的梦想。」

    说出这样的话的小空，看在机器人眼里觉得非常耀眼。机器人无法理解小空的想法。虽说是自己的妹妹，但小空却可以为了别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机器人毫不别扭地对此感到佩服，也同时——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了尊敬之心。

    「你呀，在这里的时候跟在教室里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呢。」小空说。

    「才没有这种事。」机器人回了话。

    「就是有啊。」

    他们仰头望着辽阔的星空这是机器人一个人待在屋顶的时候没有察觉过的，他不曾抬头看过。

    「真漂亮……」小空忍不住嘟哝了一声。万里无云的的夜空之中，星星的光芒似乎更加耀眼。

    「我记得我家里好像有天文望远镜，下次我带来吧。」

    「真的吗？可以吗？好棒！好期待喔……」

    小空笑了。机器人最不善于应付小空的笑容了——那真挚的情感表现总让他看得害臊，忍不住别开目光。因此，虽说不善于应付，其实也不讨厌。而他其实很想好好回应她的笑容。

    因此，他逐渐对小空卸下了心防。

    机器人，正一点一滴地改变着。

    小空没有将屋顶的事告诉任何人，这点机器人觉得非常高兴。这世上只有小空可以让他毫不避讳地坦露他的心情跟想法。然而，小空总会笑着对他说：『你想太多了啦。』她这般对人毫无戒心的表现，其实让机器人非常担心。

    「你为什么可以随便相信人呢？你根本不了解其他人心里在想什么呀？」

    「我是不知道呀，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照你的想法，我根本不可能跟你说话，也不会知道学校里有这么棒的一个地方呀……」

    每当机器人看见小空脸上的笑容，他内心的不安情绪就多累积了一些。因为一定会有人想毁掉她那样的笑容。他希望小空能够理解——人，其实是比她想像中还要扭曲的一种生物。而她其实应该对其他人多怀抱一些戒心才对。

    「倒是你，看的书比别人多很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出现呢？」小空说。

    「反正我就是没有心，而我也不觉得我需要这么麻烦的东西。」

    机器人答话时哼了一声，看得小空嗤嗤地笑。

    半圆形的月亮染白了周围靛青色的夜空。小空的一头黑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着。

    「你呀，简直就像是『机器人樵夫』一样。」

    「……机器人……樵夫？」

    「对呀，他没有心，所以就算想爱人也办不到，因而为此哭泣。」

    「我才没有……想爱任何人呢……」

    「你有的。我知道。」

    忽然间，她带着一张笑脸凑了过来，让机器人吓了一跳而赶紧跟小空拉开距离。

    「然后呢……那个机器人后来怎么样了……？」

    「你没看过《绿野仙踪》吗？这可是名作耶？」

    「欸，我知道啦……它是名作。」

    「那下次我借你看好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喔……」

    机器人不看童书。不过若是小空喜欢的书，那他就有兴趣了。

    「对了，如果你想得到一颗心，这里倒是有一个提示……」

    小空伸出食指贴在下嘴唇上思索了一下，接着露出带有些许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你必须要打倒邪恶的西方女巫！」

    机器人喜欢一个人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而他相信以后也会这样。然而，没有小空的屋顶实在宽广得过分，荒凉而了无生趣。

    他在这样的感受之下念书，终于也觉得无聊。于是他来到屋顶边缘，低头鸟瞰着操场。他在操场上看到小空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胸中理应空荡荡的位置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其实小空跟某个人一起回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她的交友广阔，每天都有许多跟不同朋友之间的约定。她绝不会每天都跑到屋顶上来，也不会只跟机器人一个人碰面。

    然面，这对机器人来说无关紧要——或者说，他根本不能怎么样。于是高傲的机器人再次把头埋进书本中；不论晴天、雨天……甚至连自己在等待小空前来都没有意识到地，继续看着自己带来的书。

    ×××

    「人家有男朋友罗……」

    某天，小空带着幸福洋溢的笑容对着机器人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上来这个校舍屋顶了——不过说久其实也就四、五天而已。但这对机器人来说，已经久得足以让他想念小空。

    「所以人家以后可能也没办法太常来这里了。」

    她语带不舍地说。

    「你要迠觉得遗憾，把恋人丢一边自己上来不就好了。」

    机器人说。这是他平常绝对不会脱口说出的话语。这是他头一次基于自身的情感而开口说出的话。面对这句下意识吐出的言词，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然而，接着更让他为之震惊的是——「不行啦。」小空答话时，面带苦笑的表情。

    他无法直视小空，赶忙把目光别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胸口一阵揪痛。完全不懂什么叫恋爱的机器人，嫉妒只是一种让他感觉到困扰的情绪。

    面对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感情，他理所当然地埋进心里。

    因此，他就连小空的情人是谁都没去调查，但也说不出一句恭喜。他只是担心，小空所选的对象，会不会回过头来伤害她。

    一如小空所说，她上来屋顶的次数急遽减少，不过一个礼拜还是会上来一次。她比起以前更爱笑了。然而，现在她开口闭口，谈论的多半是她的恋人。

    机器人说：「你借我的书，我可以晚一点再还给你吗？我还差一点没看完。」

    「没关系呀，你可以慢慢看。」

    机器人每天都在看小空借给他的《绿野仙踪》。不过他看这本书的速度实在很慢。这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在读。因为他总觉得，要是把这本书读完还给小空，他跟小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更淡了。如此他就再也没有去找小空说话的理由了。

    机器人从屋顶上向下望着小空跟身边那个男生走在一起的模样，胸口纠结的心绪变得愈来愈难受。这天小空收起了自己的伞，躲到那个男生的伞底下。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回家的背影，看来真的是充满幸福的味道。

    但她幸福的笑容却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机器人，而他不知道这种痛苦是怎么来的。这是他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每当小空脸上绽放幸福的笑容，机器人的心就会揪痛一次。

    他对自己这样的情绪感到非常厌恶。

    他们会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打招呼。现在机器人已经不会再看到小空就逃跑了。然而，除了在屋顶上，他们不会有招呼语之外的交谈。机器人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小空——开心地和朋友们一起嘻笑的小空、认真地看着黑板记着笔记的小空，还有小空跟恋人走在一起，幸福洋溢的背影。

    小空的恋人跟小空还有机器人都是同班，名字叫做吉冈。

    机器人认为，小空很受欢迎，所以她的男朋友应该也会是个受欢迎的男生；比方说体育万能的运动型男生，或是学年成绩顶尖的天才。然而，结果却不如他的想像，吉冈根本是个不怎么样的男生。他在班上不特别显眼，朋友看来似乎也不多。

    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吉冈没办法回答；因为一些很脱线的理由而出糗时，他也只会用苦笑试着蒙混过关。他这些表现全都让机器人觉得气愤而焦躁。小空怎么会迷上一个这么差劲的男生……机器人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吉冈的表现不只让机器人觉得看不顺眼，就连其他同学也是。班上的同学都因为他又笨又迟钝的表现而排挤他，但小空却站出来替他说话。于是两人逐渐被『群体』疏远。

    某天，班上有几个学生在校舍里面抽烟而被训导处的老师抓到。这个事件之中，有两名学生是篮球社的社员，最后闹得篮球社差点要放弃新人大赛的资格，这件事对机器人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但她却听到一个让他无法置之不理的消息……

    大家都在传说，向训导处老师告发那几名学生抽烟的人是吉冈跟小空。

    「你不要插手去管那些跟你没有关系的事。」

    机器人曾经这么告诫过小空。他应该跟她说得很清楚了。要是多余的事做多了，就是会在不必要的情况下遭致别人的怨恨。

    机器人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便不由得产生一股焦躁情绪。

    今天，他依旧一如往常地来到屋顶看书。忽然间，楼梯间的铁门被推开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原本就想，如果下次遇到小空一定要问她，那件事是不是她跟她男朋友去告密的。

    然而，来到屋顶的人却不是小空，而是赤松、齐藤，还有弓削三人。他们就是要接受辅导的几名学生的其中三个，是不论哪间学校都有，除了群聚在一起之外无法提升自我存在价值的小混混。这些一看就像是不良少年的人，也是机器人讨厌的类型。

    「这里不赖呀？」

    这三人看都没看机器人一眼，而是自顾自地往屋顶中央处走去。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屋顶可以上来？……机器人忍不住觉得惊讶。明明知道屋顶可以上来的人应该只有机器人跟小空两个人而已……

    这时候，弓削注意到了机器人，过来找他问了一句：

    「哎呀？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也是从吉冈那边听到屋顶可以上来的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只有这样而已。然后弓削便点起了香烟，走向躺在屋顶水泥地板上的另外两个人身边。

    机器人知道，屋顶的事一定是小空跟吉冈说的。而吉冈又对那三个人说溜嘴了。

    这里明明是一个秘密，是他跟小空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占冈那家伙，真的是不可原谅。」

    「石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一次不可。」

    他们，二人开始集体批判着吉冈。看来他们是因为吉冈打小报告的事情而怀恨在心吧……机器人把目光放在书本上，但心思却摆在耳朵上专注地聆听着。

    「有什么关系？就把他叫到这里来呀？」

    「既然要找他上来，不如就连小肇还有其他人一起叫来吧？」

    「什么时候？你们什么时候要整他？」

    他们抽烟被发现的时候，有几个人遭到了停学处分。机器人猜想，那个叫小肇的应该是其中一个被停学的学生。他们打算报复吉冈。

    ……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机器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同时，他也对吉冈酿出的事端感到厌恶——都是他没事找事做，才会把小空一起卷进去的！

    「就明天吧？」

    机器人清楚听到他们其中一人说出了这句话。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阖上书本。

    明天可不能来这里了。而且搞不好，这个属于他的地方从明天开始也会就此消失。

    他决定在回家之前先回教室一趟。这么做其实没有特殊意义，只是因为小空可能还留在教室也说不定。他只是忽然有这种感觉。

    不过他其实没打算因为小空把屋顶上的事泄漏出去而责怪她。他只是想让小空知道，他有些失望而已。

    小空还留在教室。她带着一如往常的笑靥跟朋友们说话。而她也正在跟朋友们一起整理着不知道要拿来干什么用的影印文件。机器人站在教室门口窥探着他们。

    这时候，小空的目光跟他对上了。小空对他露出了和对其他人一样亲切的微笑。而机器人则是一如往常地别过视线。

    我有话跟你说——他没有开口，而是以动作示意让她明白。

    机器人很少在屋顶以外的其他地方单独跟小空说话。而这时候的情况就好像要告白似的，让机器人忽然一阵紧张。

    夕阳洒满了整座校园。他跟小空的脚步声在宁静的氛围中回荡。

    「怎么了吗？」

    小空走在机器人身后对着他问。今天的他比起往常都来得冷淡，让小空忍不住歪起了头。

    机器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而，他已经凭着一股冲动把小空叫出来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对小空说什么。

    「那本书我还剩下一点点……」

    小空笑了。

    「没关系啦，那本书就送给你吧。我已经看完了，所以送你没关系。」

    这想必是小空的温柔。但机器人却认为，这是小空在跟她说：「那本书我已经不要了，你不用还我了。所以以后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没错，这跟她没有关系。

    小空已经不怎么常到屋顶上去了。她现在已经有了吉冈，所以不管屋顶变成什么样子，那都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机器人觉得很丢脸。他觉得既然他们之间已经毫无瓜葛了，那他把小空叫出来，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麻烦死了。一股始终潜伏在他心里面的，丑陋的猜忌心，此时再次探出头来，在机器人的心里面靡动着。

    他转身面向小空。他看着她那一对纯真的眼眸。夕阳洒进走廊，照亮了她的侧脸。

    「我们来……观星吧。」

    他直视着小空的笑容，同时脸上也扬起了一抹沉静的微笑。

    「我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到屋顶上去了，所以在此之前……」

    ——明天晚上，我在屋顶上等你。

    ×××

    寒冷的天空下，吉冈被揍得倒在水泥地上打滚。包含赤松、齐藤、弓削在内一共六人面露狰捧的笑容包围着他。这群人仿佛正向伙伴们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似地，对着吉冈暴力相向。

    「我们没有去告密，那是别人乱说的！我们没理由这么做呀……」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在屋顶中央，吉冈的哀嚎根本传不进他们六人耳中。

    其实这群人对别人施暴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理由——强者对弱者施暴，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无聊。」

    裹着围巾的机器人在心里面喃喃地嘟哝了一声。他躲在屋顶上的楼梯间上方坐着观看这一切。楼梯间上方比起屋顶更高出一层楼的髙度，视野遍及整片屋顶。

    挂在秋日天空的太阳已经西沉，四周变得昏暗。呼出的气息即刻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新月静静地髙挂在天空中，星光点点闪耀，这是观星的好天气。要是朝着北方天空望去，一定可以看见呈W型的仙后星座，然而机器人却没有这么做。他连望远镜都没带来。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观星的打算。

    忽然间，脚底下的铁门发出「唧唧唧……」的声音被推开了。比起约定的时间早一点，但小空已经来了。她看到趴在屋顶中央的吉冈赶紧冲了出去。

    「吉冈……！」

    此时弓削一把抓住了她身上的背包，将她从吉冈身旁拉开。背包里面装满的点心和水壶，这时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几名男生同时开口咒骂着他们，对他们吐出污秽的言词。这里是封闭空间，没有任何人会在这时候出面制止他们。

    机器人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对于高出屋顶一层楼高度的楼梯间上方来说，眼下整片屋顶发生的事俨然就是另一个世界。

    「你们知道现在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吗！」

    小空搀扶着咳个不停的吉冈，露出气愤的眼神瞪视着周围的几名男生。

    「结果？会有什么结果？」

    「这次你们一定会被退学的！」

    「是说你最擅长打小报告的意思吗！」

    「喔喔？好凶啊，反正都要被退学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不是吗？」

    这片属于机器人和小空的顶楼，顿时被一阵狼琐的笑声掩盖。

    即便如此，机器人看着眼下这片情景时心情却非常冷静。他扬起嘴角——现在屋顶上发生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太喜欢插手去管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就会碰上这样的结果！就是因为你去管吉冈的事，所以会被卷入这样的灾难！这都是你自己不好，小空！

    小空非常害怕。机器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感觉到一阵满足。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人类就是这么回事！相信的人全是笨蛋！会对别人卸下心防的人全是笨蛋！小空，你是笨蛋！无药可救的笨蛋！

    此时小空已经被逼向屋顶的角落。那些『成群结党』的家伙伸手抓住了她。

    然而，这个瞬间，机器人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寒。

    「放开我！」

    小空扬起了嗓音大叫，她逐渐淹没在那几个结伴的男生之中，机器人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等一下！」

    忽然间，一股不安的情绪攀上了脑中。眼前的这个状况，将遭致什么最坏的结果，是很容易猜到的。

    他不由自主地跑向了屋顶。

    「等一下……喂……」

    几名男生看到忽然出现的机器人，全都吓了一跳地将目光聚集过来。

    西侧屋顶上几名僵住的男生之中，传来小空剧烈抵抗而发出的惊叫。她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恐惧。她哭了。

    ——放开我啦……！

    极度的紧张情緖让机器人眼中的一切进行速度全都放慢下来，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跑。耳边传来吉冈莫名的呐喊。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撞上了其中一名男生，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站住脚，接着继续往前冲。

    他伸出手，拨开那群男生后看见小空的身影。

    当时屋顶外围还没有架设铁丝网。

    只有膝盖高度的围墙，就是屋顶地板和高空的分界线。

    他仿佛和向后倒而摔出去的小空目光对上了。他反射性地伸手要抓住小空。

    他凝视着小空脸上的表情。然而，手构不到。一度被他舍弃的小空，现在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小空在机器人的眼中逐渐向下坠落。机器人凝视着她的双眸，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那是他一向不善于应付的表情。也因为那个表情，他才会对她逐渐卸下心防。他应该多少有些改变的。他应该期望自己能够接纳他人真挚的情感的……

    他只是想保护那张他其实一点都不讨厌的笑容。

    在这个瞬间，他的内心涌上了一股期望期望白己能不失去她、期望白己能不失去她这样的笑容。但下—刻，他也随即明白，就连这样的想法都是极其幼稚的。因为毁掉她脸上的笑容，想看见她哭泣表情的人就是他自己。

    ——噗滋……忽然传来一声宛如心脏被利刃挖出的残虐声响，穖器人的时闷停止了。

    他希望小空明白，人其实比她所想的更为扭曲，应该怀抱更多的戒心。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比人心更为丑陋的东西了。

    他哭了。

    「……原来如此，这个世上，心肠最为丑陋的人……其实是我。是我。」

    西边的天空高挂着一弯新月，仿佛邪恶的西方女巫脸上的微笑。

    他哭了。扬起嗓音放声大哭。

    ×××

    「等一下！」

    我大叫了一声——如果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那当时我应该也在这间学校啊。同年级的学生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对机器人脱口说出这样的疑问。然而……

    「那——『有不良少年晚上在学校里滋事，然后受伤住院』，这个传闻你听过吗？」

    是有听过，不过记得当时校长似乎只有在全校集会时，在讲台上提醒『请大家小心』的样子……怎么会是在这个屋顶上所发生的事，而且还是有人从屋顶上摔下去？

    「小空没死……你看到那棵大树了吗？有那棵树作为缓冲，她现在只是躺在某间医院昏睡。没有意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机会清酷过来的样子。」

    「怎么这样……明明是我们学校发生的事……怎么我都不知道……」

    「嗯，因为这是间不怎么样的学校，所以我们还可以这么轻易地在这个事故现场来来去去的。虽然事发之后这里架设了铁丝网，严格告诫学生不准进入，不过校方也只有这样的处置而已。他们太瞧不起我们学生了。所以我要杀了他们。」

    机器人将《绿野仙踪》收进了书包，然后将垂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到颈子上。他微微耸了耸肩说：

    「你知道，不论是焚化炉前的决斗，或是有人打破生物实验室的窗户的时候，酿成这起事件的原凶都没有受到责难。这间学校的老师全都习惯隐瞒事端。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努力地将其抚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就算学校不想张扬……那家长呢？」

    「小空没有爸妈。她住在一间孤儿院。」

    「孤儿院……」

    「小空住院之后，赤松他们停学了几周，然后照常升级了。春天来临，天气变得暖和了之后，我就再回到这座屋顶。」

    机器人说他每天都空虚度日。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何等丑陋之后，他开始无法原谅自己再这么悠悠哉哉地活下去。

    他开始继续在屋顶上读书，但读的永远都是同一本——小空给他的《绿野仙踪》。

    「可是我没办法读完。一翻到某一段，就会害怕再继续看下去——就是桃乐丝一行人打倒了西方女巫，正准备要实现愿望而回到奥兹王国的那一段。我真的有资格看这本书吗？小空会

    允许找看这本书吗？」

    机器人的脸上从此收起了微笑。他说甚至连展露笑容这种行为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在那之后，有一个学生来到了屋顶。她是小空的妹妹。」

    「小空的……妹妹？你是说之前提到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女生吗……？」

    机器人轻轻地点点头。

    「小空很爱说话，但她妹妹却很沉默。我问她：『你恨我吗？』她只是摇摇头，闷不吭声。」

    机器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看来非常难受。

    「她说她讨厌自己。我说，真巧，我也是。小空似乎有跟她这个妹妹说过，只要到屋顶上来，所有讨厌的事情就可以全部忘掉。所以，当她遇到什么觉得难过、烦恼的事，她都会跑到屋顶上来。然而，她却从这个屋顶上摔下去了。小空妹妹哭着说，她也想从这里跳下去。她说她想要结束这样痛苦的生活，说她想变得坚强。她想杀死这个总喜欢依赖别人的自己。」

    「你说的这个人是……」

    「是稻草人。」

    「……不会吧……」

    我忍不住看向稻草人。此时狮子已经把课本丢到一边，呈大字型躺着午睡。而稻草人则把他的肚子当作枕头，也舒服地睡着了。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落到西边，染上稻草人所喜欢的黄昏光影。

    机器人接着说：

    「铃原家好像是只有妈妈的单亲家庭。不过因为某件事，让她们的妈妈把她们姐妹俩丢下，一个人走了。而她忽然又失去了心爱的姐姐，所以她非得变得坚强不可。她不能依靠别人，不能喜欢上某个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得这么过活。」

    稻草人害怕孤独。因为她尝到幸福消失的恐惧无论什么样的幸福都会忽然消失无踪。于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坚强。

    然而，她却变得依赖木枝老师。是我结束了她这样的习惯。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遭遇，因此更是强烈地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没问题的！我会成为她的依靠！

    「常我知道她想自杀的念头，当下我也决心一死。每当我在屋顶上待到入夜，我就会想起之前的事——每当这片天空浮现出满天星斗，我就会想起小空。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但痛苦的人不只是我……吉冈也爬上了这片铁丝网。」

    「吉冈……小空的男朋友……」

    「对，就是那边那个倒头大睡的。」

    机器人用下巴指向狮子说。

    「咦咦咦！吉冈是……狮子？」

    「赤松那些人你也认识，就是那个红脸猴。」

    那个跟狮子决斗的……红脸猴？

    「吉冈也因为把小空卷入了那次事件而感到懊悔。在他翻过铁丝网的那一刻，我们隔着铁丝网初次面对彼此。」

    那是我之前爬的铁丝网，因为小空的事情而加设的铁丝网……

    「小空跟吉冈原本就已经开始被大家孤立了。而小空更是摔下屋顶，酿成事故。因此在小空离开学校之后，大家开始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闻；比方说，『小空是因为某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发现而畏罪跳楼的』、『是吉冈逼她自杀的』……还有更过分的呢。」

    深夜时刻、禁止进入的屋顶，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很容易就传成男女纠缠在一起，最后不小心摔下楼的八卦……

    「吉冈在班上大叫，说小空才不会做这种事。梖谁也听不进去，反而还觉得吉冈愈来愈讨厌，开始回避与他接触。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出来袒护他了。」

    ……所以狮子对小空的事感到自责，然后决定结束这一切。

    「我隔着铁丝网对他说，那天是我把小空叫到屋顶上来的。我问他想杀我吗？他点点头。但他接着笑着说，其实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生气了。我气他为什么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我对他说，要死，就等替小空报了仇之后再死！」

    于是，机器人跟狮子拥有了共同的目的。他们彼此互相不能原谅对方，并且憎恨把小空卷进来的所有人。

    ……照这么说来，当时狮子与红脸猴决斗的时候，其实内心怀抱着比我想像中更深刻的意念呢。

    我至少要痛揍他一拳！……当时狮子说完后握紧拳头。而这样的意念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小空而战。

    「他要报复的对象是我。」机器人说。

    「这」

    「把小空推下屋顶的赤松，我会杀掉他。等我杀死他，吉冈再自杀……这是当时我们在这里做出的约定。」

    机器人提起书包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下你明白了吧？这是我们的问题，没有你插手的余地。你只要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如果办不到，就不要再到屋顶上来了。因为不论是我们，还是这片屋顶，都比你想像中来得污秽。」

    他面带微笑地说。那是一张造作的笑容，是虚伪的微笑。接着他丢下我离开了屋顶。

    狮子跟稻草人还在睡。而我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思索着机器人告诉我的，小空的事。还有以她为中心的那三个人的事。

    小空在这里哭，在这里生气，在这里展露笑容。然而，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她不在了，但以她为中心的那三个人，却在这里确实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如果能再跟小空见面就好了……」、「如果小空再出现在我的身边就好了……」——不知道机器人会不会这么想。

    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可悲。机器人一定就连想见小空一面都会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他一定觉得，要是小空没有跟他扯上关系就好了；如果没有跟机器人扯上关系，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一定是那天晚上的眼泪让机器人全身都生锈了。他的时间停止流逝。失去了允许他继续把书往下翻的人，这本书就此无法迎向结局。

    他只能不断地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感到懊悔。

    然而，面对已经不在身边的小空，他却什么事也不能做。

    由于过去发生过的事已经无法改变，所以至少……这个他和小空相遇的地方、他和小空一起度过的时间、他和小空相遇的事实——他要放火烧掉这一切；烧掉他在这里说过的话、付出的情感，还有因为想她而流下的眼泪……

    ——他要烧掉愚蠢的自己！亲手葬送这一切！

    我抬起头，看到头顶上辽阔的夜空——那一片机器人和小空所发现的夜空。好比我看到彼岸花时心里涌现的悲伤；每当机器人仰望这片星空的时候，一定也会为之哭泣吧……

    然而，我知道，其实他们全都深爱着这片天空。

    ×××

    一个礼拜过去，塑胶水桶的数量来到了十五个。狮子告诉我，这已经达到机器人预计储存的数量。

    水桶里面装着汽油，而机器人打算将整片屋顶洒满汽油。由于只有汽油不可能烧得起来，所以他在屋顶上铺上布，作为点火之用。这就是机器人默默缝接，把大量的布匹拼成一块的用意。

    他打算在失去了小空的屋顶上进行他的复仇行动。他要把那些将小空推下屋顶的人全部烧死……狮子口中道出了机器人的骇人计划。然而，这个计划却少了点现实感，让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跟小空总是一起回家。我家跟小空还有稻草人住的孤儿院距离很近。」

    他坐在地上靠着铁丝网，抬头仰望着云朵在蔚蓝的天空中飘流的景象，然后说道：

    「我为了想跟小空一起上学，每天早上都把脚踏车摆在一边，假装偶然遇见小空而跑到她的面前。道需要很大的勇气呢，你可以想像吗？」

    「当然可以，那就是恋爱呢，狮子。」

    我也坐到狮子身边，靠着铁丝网发出「锵锵」一声。就好像我找他商量稻草人的事那时候一样。

    「当时的我，上学纯粹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没有办法跟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但只有小空愿意跟我面对面说话。」

    回忆着往事的狮子表情看来非常平静。那张有些羞怯，却又忍不住扬起微笑的脸庞洋溢着幸福，让处在一旁的我看了心里都觉得温暖。

    「她住的孤儿院跟我家中间有一座公园，公园里有一个用汽车车壳做成的游乐设施。那时候，那个游乐设施里面是我的居所。」

    他侃侃而谈地讲述起他和小空的故事。

    「某天，我在家里待不下去，于是一如往常地跑到那辆汽车里面。这对我来说就好像家常便饭，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那辆车里面却跟以往不一样，有人先到了。是小空。她躲在里面哭泣着。」

    小空带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抓着狮子大哭。狮子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跟妹妹——就是稻草人——吵架，稻草人冲出孤儿院，一直到很晚都没有回去。

    「那总是带着迷人笑容的小空，此时却显露出非常不安的模样发抖着。她把一张脸都哭花了。因为当时稻草人身体很虚弱……那是我头一次萌生想为某个人做些什么的冲动。那股冲动几乎要撕裂我的心房。它叫我一定得找回小空脸上的笑容。」

    狮子跟小空在镇上到处奔波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在车站前的家庭式餐应找到稻草人，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之后的事。

    「当时的稻草人也一样，她点了汉堡，却没钱付，因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坐在店里面发抖。」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呀……

    「在那之后，小空为了答谢我，常常会送便当到公园的汽车里给我。也因为她的个性就是这么善良，所以会为了我的生活担心。而稻草人似乎不喜欢她这样，所以也会定期跷家逃走；每当她跷家逃走，我们就得到处找她。不过她多半也只是躲在某间家庭式餐厅而已。」

    ……稻草人，你这么做只会造成反效果啦。他们这样只会变得更亲密而已……

    「……机器人的事我也知道。因为我跟他一年级同班。」他在这时提及了机器人的名字。

    「小空每个礼拜总会有几天跟我说抱歉，然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对此，我实在不可能不在意。不过就算我开口问，她也只是苦笑着没有回答。她跟你一样，都不擅长撒谎。」

    狮子在这里收起了笑容。他一脸难过地低着头。他非常后悔，因为他的懦弱也是造成最后结果的一个原因。

    「过去一直都是小空保护着我。你说我的个性太温柔了……但其实温柔的人是小空。」

    不过我想，不论是狮子或小空，他们的笑容一定都一样温柔吧。

    狮子呼了一口气之后再把头抬了起来。

    「……机器人说的事是真的。我要报复的对象其实是他。我打算当他报了仇之后，我也要对他报仇，然后换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机器人叫我不要死。他要我活着等小空醒来。他说这是我必须对小空做出的补偿。我想应该是桃乐丝你来了之后，让机器人改变了。」

    「……以活著作为补偿吗？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呀。为什么他自己就非死不可呢……」

    「是呀。」

    忽然有阵微风拨动着狮子蓬松的金发。午后的阳光挟带着暖意，将屋顶上烤得暖烘烘的。「狮子，你还恨机器人吗？」

    「不恨了。也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他。我实在不太习惯去恨一个人。」「那你为什么不原谅他呢？你告诉他，叫他不用自杀嘛！」

    「我说了呀。我说，也许我们根本没有寻死的必要。可是他说什么都不能原谅自己，还打算把复仇之日选在去年发生意外的那个日子。机器人他……憎恨那天的自己，恨得无法自拔。」

    「所以他就是为了这个而在空档时间缝布，然后周末打工存钱买汽油；为了避开别人的注意，还分批运到屋顶上来，就只为了他要自杀这件事？这家伙每天都是以此为乐的吗？这家伙的性格也真够阴暗的了！」

    我抱着膝盖坐着，心里非常焦躁。全是那个个性阴沉的死眼镜仔害的！

    「这么做小空会觉得高兴吗？」

    「的确，她一定不会髙兴。甚至还会生气吧。」

    「对吧？那家伙这么做，根本是要让小空再为他哭一次！你也是啦！」

    狮子一脸困扰地搔着头。

    「现在能原谅机器人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已。因为小空失去意识，一直没办法清醒。如果不能以某种形式做个了断，机器人一定也会崩溃的。」

    他一边说，一边显露出一脸哀伤的笑容。

    「……也许他早就已经崩溃了。而我也是。」

    我花了一个礼拜，一直思索着如何能改变机器人的想法。结果还是找不到答案。因为我是局外人，跟他们没有关系。所以我最好就是什么都不要管，让他自己去处理……虽然如此，可是我不要这样！我讨厌这样！非常讨厌！

    屋顶西侧有一棵大树。那是小空坠楼时帮她作了缓冲的大树。这棵树的枯枝缓和了坠落的冲力，才让她捡回一条命。

    由下往上看去，这是一棵枝干延伸得非常繁茂的大树。透过树梢往屋顶上看，一想到小空是从那里摔下来的，我便感到不寒而栗。

    脚下散落着大石头，却只有聚集在这棵树附近，感觉非常不自然。

    此时站在一旁的稻草人跟我说：

    「这里一年前是花圃喔。地上腐植质的泥土盖满了枯叶，一直到前一阵子都还维持着人家说的那个样子。后来是机器人拿扫把把叶子扫掉，把土压实，然后摆上这些大石头的。他说，如果有人想沿着这棵树从屋顶上逃走，这样就可以确实杀死他们了喔……」

    ——确实杀死他们？够了吧？我把石头踢开。不过这些石头与其说是石头，里面其实混有大到足以称之为岩石的石块。

    「稻草人，你赞成机器人的作法吗？」

    「人家不希望机器人死，不过人家没办法原谅那些把小空推下楼顶的人。」

    稻草人以名字直呼自己的姐姐。这一对年纪相近的姐妹在被母亲抛弃之后，一直以来一定都是相互扶持着长大的。而稻草人最重要的姐姐竟被人家用这种方式夺走，她大概很难轻易原谅那些人吧。

    「……稻草人，你也打算在那之后自杀吗？」

    「嗯，人家原本想说反正都要自杀，至少先为小空报了仇再死。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我，脸上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

    我左顾右盼地观察了一下大树四周，结果看到机器人双手捧着一块大石头过来，并且毫无顾忌地将石头扔到树根附近。

    「你在这里干嘛？」他问。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干什么？这么做会不会太幼稚了一点？」

    明明是他先开口提问的，结果换我问话的时候他竟然完全不理我。

    「你就堂堂正正地跟他们一决胜负呀！这么做未免太卑鄙了吧？你就是这样，难怪小空不想理你。」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而我则赶紧出声叫住了他。

    「你不生气吗？我用这么难听的方式损你耶？」

    「你是白痴吗？你要把那个属于你、属于小空的地方全部烧掉？把一切全部烧掉就结束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呀？真是够了。」

    机器人停下脚步，总算把头转过来了。

    「属于我的地方？那个地方早在一年前就被我毁掉了。这样就好了。」

    「好什么好呀丨这个世上没有谁是死了会比较好的！」

    机器人默默地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住。

    「你听好了，这个世上就是有那种该死的垃圾！而且还多得是！这些垃圾不论面对多么残酷的事，都有办法笑得出来！」

    「也没有……这么多吧……」

    我被他的气势震慑。此时他所释放出来的压迫感远比平常来得强烈。这是厌恶、并且诅咒世间一切，而意欲加以伤害的偏差意志。

    「之前我在校园里面看到一只大青蛙。大概有一颗拳头那么大。不过我却完全没有在第一眼就察觉那是青蛙，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隔了一次呼吸之后开口，说出的内容让我一时之间皱起眉头，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只青蛙没有皮。它身上裸露的白色肌肉上面染满了自己的血。但即便如此，它的身子却仍随着呼吸起伏涨缩。当我看懂那是什么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臓都要跳出来了。」

    「你相信吗？为什么人类可以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为什么可以这么惨无人道？某天，我也看到一只一样的大青蛙，于是试着照做看看……结果真的可以呢。那时候我才发现——喔喔，当时趴在学校地上的，其实是我的心臓啦！」

    ——啪……地一声拍击声响起。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重重甩了机器人一巴掌。

    他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我是开玩笑的。」

    「我可一点都笑不出来！」看到他再次转身，让我心里一阵焦躁。

    「你就这样继续维持你那病态的想法好了！反正我也会想尽办法阻挠你！你要是觉得不爽的话，那就来阻止我吧！」

    「我要收回之前说你跟小空很像的那句话。因为你比小空还笨。」

    「笨就笨！不过我跟小空都一样活得好好的！活着的人才是赢家！」

    「你之前还想要自杀呢。」

    「反正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是会把一切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碍到你了吗！」

    他没有回话地径自离去。

    我心想，这家伙真的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并且气愤难消。

    「稻草人，机器人樵夫的心臓也是机器做的吗？」

    「机器人没有心臓喔。那个要装心臓的地方是空的……」

    「……原来如此。」

    此时我甩他巴掌的那只手，掌心传来一阵麻痹的剌痛感。

    ×××

    我原本打算把塑胶水桶里的汽油全部丢掉。因为要阻挠他的计划，这是最快的方法。

    然而，屋顶上的铁门被锁上了——可恶！被他抢先了……

    我坐在楼梯间。稻草人站在我旁边提出了建议：

    「我们要不要在机器人实行计划的那天去报警呢……？」

    「呜…………我总觉得这么做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你不觉得这么做无法阻止他复仇的意图吗？而且，他还会被警察抓走呢？」

    「被警察抓走……」

    「原本要复仇，结果却被警察抓走……真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结果了。」

    听到自己说出这个不熟悉的词汇，让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总觉得机器人非常适合以，少年A』的方式被标示在新闻报导之中。

    「稻草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人家从很久以前就是机器人的伙伴了，所以现在不能站在桃乐丝这边喔……」

    「你在说什么啦？那你当我的间谍好了？」

    「对喔，人家是间谍喔……」

    稻草人举起双手放到两颊侧边，立起了食指跟中指像剪刀一样开闺活动着……比起间谍，你这样更像是哪里来的宇宙人啦。

    我叹了一口气……不能依靠她。而且看这个样子，狮子一定也不会帮忙。这次情况真的是有够险恶的，是三对一的情况。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机器人预定要自杀的时间是明天。在此之前，屋顶上的铁门恐怕是不会打开了吧？

    ——我要杀死那天的我。

    之前机器人仰望着星空说出这样的话……这个白痴，人要杀死过去的自己，只有活下去才办得到呀！

    ×××

    把赤松、齐藤，还有弓削等六人叫上屋顶是狮子的责任这天，我从一早就开始觉得坐立难安，每到下课时间就会跑到狮子的教室去看看。然而，我却始终没有在教室里面看到他。

    此时，走廊上突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我。

    「加奈？怎么了？我看你一脸急坏了的样子……」

    「小雨！……啊、啊……那个，你知道一个叫吉冈的男生吗？」

    小雨想了想，拍了一下手说：

    「喔喔，你说那个金头发的呀？他很出名呢。」

    「你今天有看到他吗？」

    「没有，今天没有。」

    「那赤松、齐藤，还有弓削呢？」

    「如果你说的是篮球社的弓削，他是我们班上的。」

    「他现在在吗？」

    「这么说起来，他现在是不在班上……他今天有来学校吗？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这个？你认识他吗？」

    由于很久没有跟小雨说话了，让我非常紧张，但现在的我可没有时间为他枰然心跳。说不定今天晚上屋顶就会整个烧起来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没事啦，再见。」

    我的时间紧迫，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我也没有人可以商量；虽然小夏担心地对我说：「你的脸色很糟糕耶？」但我也只能告诉她，我没事。

    放学后，机器人和稻草人出现在屋顶上。他们把机器人缝好的布铺在水泥地上，并且将塑胶水桶里的汽油泼洒在布上。十五个塑胶水桶平均散放在屋顶各处。

    「你们倒是扎扎实实地在进行准备工作嘛。」

    我踩着铺在地上的布匹，笔直朝着铁丝网走去。这里一旦全部着火，想跑向出口却没有路可走，那么被逼急的人能翻过这道铁丝网吗？或者……我想起一年前的那起事故；如果想得救的话，那么跳到西边的大树上还有一点机会吧？

    ——该怎么阻挠机器人呢……我望着眼前这片隔着铁丝网的景致思索着。天空罩上了一层乌云；虽然我非常讨厌下雨，但现在却极度渴望着今天能够下一场大雨。

    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做出大量的晴天娃娃来倒挂着时，我忽然在操场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跟狮子决斗的平头猴子男，他就是赤松。

    ——对了！我只要叫他们不要到屋顶上来就好了！

    当这个想法闪过脑中的瞬间，我便赶忙冲下楼梯。

    「吉冈有跟你们说什么吗？」

    我在学校的正门前叫住赤松，他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挑起了一边眉毛。

    「啊？」

    他的身边同样也跟着那个驼背的狼男，还有鼻子长得像鸟了的乌鸦男。这两个人一定就是齐藤跟弓削了吧。不过哪个是齐藤、哪个是弓削就无关紧要了。

    「我在问你，吉冈有没有找你啦？」

    「喔，你是说他要找我谈谈关于铃原的事吗？我理他干嘛？那又跟我们没关系。」

    赤松一张扭曲的猴子脸，扬起嘴角笑了出来。接着开口的是那个狼男。身材小上一号的他将手盘在胸前，整个人看来就好像一颗球一样——这家伙是怎样？怕冷吗？

    「他有说，要是我们不去的话，他就要把那天晚上的事讲出去是吗？」

    「讲什么东西呀？那时候明明就是那个女的自己掉下去的嘛。」

    说完，他们三个人笑了。这模样仿佛在聊着什么愉快的往事似的。也许一年前，那个彻底改变了机器人跟小空人生的意外，对他们来说不过只是英勇生涯的其中一段故事，然而听在我的耳中却比预期来得剌耳，真的是一群混蛋。

    「……你们绝对不可以去赴约！不然你们会被杀的！」

    「啊？被谁杀？吉冈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但眼前这三个人却全都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那像伙是怎样？他在背后跟你这么说吗？」

    「如果你会等我的话，我是可以过去喔？」

    「唉呀，还是不要吧？只要是女人，都会马上往下跳的啦。」

    ——咬吱吱吱……嘎……嘎嘎嘎……吠……吠吠吠吠……这三只猴子、乌鸦，还有狼男同时扬起了笑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气人！气人气人气人……气死人了！

    「总之！你们绝对不要过去就对了！」

    我已经厌烦得不想再继续说话，因此快步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股懊恼的挫败感，让我许久不曾涌出的眼泪再次润湿了眼眶。

    ——讨厌！我到底想怎么样啦！

    太阳落到地平线彼方，入夜之后的校园弥漫着寂静的氛围。熄灯之后，校舍莫名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然而，这时候不能开灯。我们的秘密基地——屋顶所在的大楼，和学校的警卫室恰巧位在校舍相对的两个顶点。但谁也不能保证学校里的警卫不会跑过来巡逻。

    我来到距离屋顶最近的女厕——就是之前帮狮子洗头的女厕——将塑胶水管接到水龙头上。这是我白天在学校中庭花圃旁找到的，采滚筒式收纳的长水管——我是从工具室借了整套的螺丝起子去把它卸下来的。这种长水管应该可以拉到屋顶上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急的关系，水管一直套不上水龙头——再不快点，屋顶就要烧起来了呀！

    之前我抱着卷起来的水管，用跑的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动的时候，看到赤松他们一共六人正往屋顶上走。狮子也跟在他们身边。结果他们还是把人都找齐了。机器人的计划正顺利进行……没有时间了！

    水管终于套上了水龙头。我实验性地一口气将水开到最大——没问题，我握了一下喷嘴的把手，自来水一口气从喷嘴喷射出去，打在厕所的地砖上。

    ——这东西好像超可靠的哩！

    然而，我才短暂地安心了一下，接在水龙头上的水管却忽然迸开，水喷了出来。

    「嘎呀啊啊啊啊……！」

    我被喷得满身都是，吓得拼命跳脚。

    在满心焦急的情况之下，不论做什么都不顺利……我握着水管喷嘴的把手，打着寒冷的哆嗦发现了这件事。

    我拉长水管，把水管拖上阶梯，在楼梯间的平台转弯通往屋顶的地方，看到稻草人正站在阶梯上方低头看我。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微微摇了摇头。那张困扰的表情非常不适合她，似乎在说不可以阻挠机器人。

    ——这怎么行？我带着坚定的意志冲上楼梯，穿过不发一语的稻草人身边。那一扇黄色的铁门没锁，我看着整片屋顶——还好，火还没有烧起来。

    狮子背对着我，站在我的前面。机器人站在远处，他跟机器人之间夹着那六个人。他们全都僵直在原地愣住了。

    火虽然还没有烧起来，但机器人的报复行动似乎已经开始了。周围充斥着一片紧张的气息。

    「……喔……那你们每天都过得很愉快嘛？」

    机器人的声音就连站在出入口附近的我都听得见。那是非常冷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这声音冰冷得让我不寒而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在说什么呀？」

    六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从我的角度看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但是我在那六个人之中认出了其中三人的身影……那群笨蛋，我明明告诚过他们不要来的！忽然间一股火在心里闷烧了起来——不过机器人还是不能杀死他们。

    「……我没期望你们会听得懂我说的话。因为你们不是人。」

    机器人带着冷静的语调向前走来。他要穿过那六人中间，却被其中一人抓住肩膀，停下了脚步。

    「啊？你是怎样？你想被揍死吗？」那个人说。

    我不认识他。他带着当真要杀人般的气势凑到机器人面前，凶狠地瞪着他。

    机器人瞄了他一眼，完全不加抵抗地说：

    「我一点都不快乐。打从一年前的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全都染成了一片黑色……我想跟你们这些笨蛋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懂。但你们应该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赤松抓住机器人的浏海——

    「我哪会记得啦，我们是笨蛋嘛。你要不要亲自告诉我们呀？」

    「小空死了，她从这片屋顶上掉下去。她是被你们杀死的。还有我。你们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什么？那家伙死了？」「没有，她没死啦……」

    「这家伙只是想把我们变成杀人犯而已吧？」

    机器人被那六个人包围起来，让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

    「你也想死是吗？」赤松的声音回荡在屋顶上。「我可以杀了你喔。」

    「……小空死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机器人——虽然我看不见他，但可以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孱弱而细碎。

    「她怀抱着一个梦想，但那个梦想却被我们践踏。是我们杀了她。」他说：「我是想死没错。但我找不到方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理你呀！那家伙是自己掉下去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迁怒到我们身上，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包围着机器人的人群开始出现进一步的动作，其中可以看见赤松举起拳头。空隙中机器人的围巾晃荡了一下，接着马上又隠没在人群中。

    忽然一阵哀嚎声——不是机器人的声音。是赤松用手压住了自己的手腕向后退。那只盖在手臂上的手掌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我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我看到人群之中，机器人竟对着众人挥舞着刀子。

    「你们这些垃圾！你们能够理解小空的心情吗！你们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的梦想吗！垃圾！你们全都死了算了！你们——还有我，我们都该死！那家伙已经……」

    此时，我跟机器人的目光对上，那一副眼镜底下透露出了强烈的意志。

    「……不该再承受任何痛苦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茶揭色的打火机。而狮子猛然回头，一改他自始至终的沉默，在我冲出去的那一刻将我拦住。

    点着火的打火机被扔向堆成一座小山的杂物堆中。一道熊熊烈火猛然窜起，一转眼便向着屋顶各处蔓延开来。

    炽热的温度直扑我的脸庞，让我全身上下忽然竖起了鸡皮疙瘩。

    机器人直视着我露出笑容。

    「啊……我终于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真开心。我早就想死了。一直都这么想。」

    那模样被一举升起的火焰吞没。

    「机器人！」

    「危险！」

    狮子压着我，将铁门关上。为了防止他们六人逃脱，楼梯间门口铺了沾满更多汽油的布匹。狮子关上门之后，随即将插在门上的钥匙锁上。

    「让开！狮子！你让开呀！」

    他不发一语地站在门前。

    我用力地揺打着他的胸膛。

    「机器人会死！他会被烧死的！我们应该为他做的不是这种事呀！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狮子固执地噤口，什么话也不肯说。他就这么默默地任由我继续槌打他。

    「这不是属于小空的屋顶吗？只为了你们不想回首的过去，就要放火烧掉这片屋顶，你们觉得小空会原谅你们吗！」

    门外传来狂风吹动着火焰而发出的轰隆声，更夹杂着凄厉的哀嚎。我吓得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狮子身后的铁门传来「碰碰碰」的敲门声，还有那群男生的呐喊。这是令人想捣住耳朵的，残酷的哀嚎。

    ——是地狱。机器人把属于我们的屋顶变成了地狱……

    这是机器人想要的结果吗？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就是为了实现他这样的想像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我们已经不一样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们应该已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才对呀！

    楼梯间内黄色的铁门内侧有一块大约三叠榻榻米大的平台，左手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有泄了气的各种球类，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架。这一块小小的空间被当成了仓库使用。

    杂物堆深处的置物柜后方映出了火光——是窗户！也许我可以从那边通到外面的屋顶！在这个可能性浮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

    我拼了命地硬是推倒那个破旧的置物柜，空出了通往窗户的通道。接着膝盖跨上桌脚弯曲的桌子，朝着眼前的玻璃窗伸出手。

    「桃乐丝！不行！太危险了！」

    狮子抓住了我的脚，于是我用另外一只脚将他踹开——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脸上，让他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哼！我才不会同情你呢！我们现在是敌人！

    窗户的锁很硬，完全扳不动。但我没打算在这里放弃——我举起脚边的椅子，用力地砸向窗玻璃……

    —一次、两次……第三次的冲击力道将玻璃砸碎。屋顶上的炙热气息再次扑向我的脸庞。

    我抓紧水管的头，踏上桌子往屋顶上爬出去。狂风煽动着烈火在我的面前摇晃。

    此时四周已经是一片火海。火焰攀附在机器人搜集的各类杂物上头，凶猛地燃烧着——原来那些杂物也是他为了让火势更加猛烈而搜集过来的！

    盖在瓦砾堆上的布匹翻了一圈，在夜空中掀起阵阵飞灰。火焰在风势助长之下发出凶猛的呼啸声，听来就好像邪恶的西方女巫口中的狞笑。

    我用力地掐下水管喷嘴的把手，喷出了粗壮的水柱——然而，原本看来极为可靠的水柱，在这片疯狂的火势之前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不过现在应该没有发展成最糟糕的状况。我没有看见被大火包围而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跑的人影——如果他们没有被烧死的话。

    我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往前走。在风势助长之下，火焰的高度不断向上方探去。在一片植红色的火墙包围之下，让我忽然一阵惊慌而呼吸困难。

    忽然间，水管绷成了一直线拉不动了，让我被水管的张力拉得向后仰了一下一怪？水管明明应该够长呀？

    「……是哪里卡住了吗？」

    我气得凭借一股冲动用水淋湿了全身，把水管放下继续前进。

    喉咙干得几乎要窒息，但我现在不想回头。要是我在这里回头，将来一定会觉得后悔。我环顾着四周，一边寻找机器人的身影，一边呼唤他的名字。高温让视线变得模糊，甚至觉得眼球都要因此而融化了。

    然而，无论我如何呼唤，我就是找不到他。泪流满面的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奥兹王国。不是我唯一可以获得休憩的场所。我把水管丢掉，现在连自己站在哪里、距离通往楼梯间的铁门有多远都不知道……我忽然慌了。

    「……真是糟糕透顶了。没有比现在这个情况更糟糕的了……」

    我吐出了内心里的懊悔。现在的我什么也办不到……

    ——难道我的声音无法传入机器人的耳中，是因为我跟他之间没有关系吗？这样的念头让我忽然开始觉得愤怒。这股怒意愈来愈浓……这像伙开什么玩笑呀！

    「你开什么玩笑呀！」

    我不喊他的名字，而是气得大叫着前进。

    ——西边！这家伙一定在西边！他人一定就站在接住小空的那棵大树前面！是邪恶的女巫所在的方向！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可以走到那片铁丝网的前面！

    「你这个大笨蛋！你开什么玩笑呀！」

    摇曳的火光彼方，黑色的夜空渐渐浮现。在那一面熟悉的铁丝网前方，机器人显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机器人。」

    「你在干什么呀……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你会被烧死的呀！」

    「死了算了！反正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随风摇曳的火光，为他的表情刻划出光影变化。

    他吐出一声仿佛认命似的叹息，然后深呼吸，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我们一起死吧？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火光之中的那张脸庞让我觉得愤怒——你笑呀！笨蛋！如果这真是你所期望的剧本的话！

    「……你以为你这样伤害自己，小空就会回过头来看你吗？你以为你看起来可怜，她就会原谅你吗？」

    『我没想过要她原请我。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那你满足了吗？你把一切全部烧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这么逃避之后，你满足了吗！」

    「是啊。」

    「你少骗人了！你的脸上根本没有笑容！」

    「你仔细看，我在笑呀。」

    ——你骗人！你那张脸上的笑容，就是你之前教我的，那张说谎时应该挂在脸上的笑容！那是一

    「你那是说谎时的假笑！」

    机器人头顶上高挂着一抹宛如女巫笑靥一般的新月。

    「你快点回去吧。火比预期的小，你现在回去还有机会逃得掉。」

    他在月光下转身，爬上了铁丝网。

    ——锵锵……铁丝网发出了我打算自我了结时曾听过的声响。

    「……够了。」

    ——锵锵、锵锵……他爬上铁丝网的顶端，一脚跨过去坐在上头，低头看着我。接着他抬头望向天空。那一弯新月高挂的宁静夜空。此时仅有的一片云朵飘过来遮住了那一弯新月，让月儿仿佛融化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也是这种形状的月亮。」

    风吹得火焰大幅度摇晃，同时也吹动着铁丝网上的机器人那一头黑发和脖子上的围巾。看着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让我吓得心臓差点停止跳动。

    ——怎么办？我吓得脚软了，根本动弹不得……

    「你就跟小空一样，人很好，总是把别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面，这样只会自己吃亏吧？你太温柔了，温柔过头了。」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温柔。

    机器人仍仰着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发出呢喃：

    「你这样是活不下去的。因为这个世上就是有像我这样的人。」

    ——我无法出声，身体无法活动。身体明明——直都在发抖，但却完全不听使唤……再不行动，眼前的机器人就要死了呀！

    他在铁丝网顶端站了起来。

    「不过我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他背对着月亮微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的笑容——仿佛恶作剧成功，带有些许坏心眼的男孩笑容。

    「再见。」

    「……！」

    「机器人！」

    那声呼唤不是从我的喉咙中喊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这声音我在狮子跟红脸猴决斗的时候也听到过，是稻草人的声音。这声音化解了我紧张的思绪，让我奋力向上一跃。

    我的目光紧紧扣在机器人身上，看到他的背影逐渐往铁丝网彼方倾倒。

    一步、两步……第三步我便跨上了铁丝网顶端的栏杆。这面当时我边哭边爬的铁丝网，现在三步就跨了上去。我甚至没时间为我那远远超乎想像的优异体能感到惊讶，只顾着一把抓住机器人正逐渐下坠的手臂。

    「啊……？」

    「咦？」

    当我回过神，我已经和他一起飘在空中，面面相顾地向下坠落。

    这个瞬间我甚至忘记呼吸。一股心臓被人掐住的不快感之后，我的腹部落在铁丝网外侧的狭窄平台上。

    「噗呜——」

    接着下坠的力道带着我的颜面狠狠撞上校舍侧面的墙壁。

    「呜哇！」

    然而，我依旧紧抓着机器人的手臂不放。

    ——喀锵一声，机器人的眼镜发出冰冷且清脆的碰撞声，向远处的地面坠落。

    我的下半身还留在屋顶上，紧紧抓着挂在半空中的机器人。

    我将浑身力气集中在快被扯断的两只手上，紧紧抓住机器人的手臂——还好现在是秋天，要不是他也穿着长袖，我肯定抓不住他……然而，我却没有力气拉他上来。我使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拉住他，不让他掉下去。

    ——滴答……仰头看着我的机器人额头上落下一滴红色液体。

    「……你真的是笨蛋！」

    ——滴答、滴答……鼻头撞了一下的我，现在脸上一定挂着两行鼻血……不会吧！这样不是超逊的吗！

    「放手！你也想掉下去吗！快放手！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要是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我将力量灌注在指尖，但仍试着挤出声音回话。

    「骂人家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啦……笨蛋……」

    ——不论我现在的样子有多逊，我都不会放手擦掉脸上的鼻血……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放手！

    「……不只是我，还有稻草人跟狮子……大家都会难过。而且，是小空让你们连结在一起的吧？要是小空知道，她把你们连结在一起的结果，是让你们用这种方式为她报仇……最难过的人会是她呀。」

    我的眼眶泛出了泪水，朦胧地看不清楚机器人脸上的表情。

    「……谁会因为跟你相遇而感到后悔呀！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小空她……会因为跟你相遇而感到后悔吗？……你看到了，小空坠楼时对你露出了笑容吧？她其实很高兴的呀！因为你来救她了！她很高兴呀！」

    ——这样的小空，在失去机器人的时候一定会感到难过的！

    ——这个充满她跟机器人之间的回忆的屋顶，在失去的同时，她也会感到难过的！

    「我不要求你原谅你自己。因为你是个顽固的人，要你这么做，你肯定做不到……所以很简单，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样——因为能够原谅你的人——小空不在，所以你非得等待小空醒来不可！」

    ——你不可以逃避你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每天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为了结束一切而来到这里。我决心一死，因而来到这个地方——

    「我也是一样……我逃避一切，最后来到了这片屋顶！」

    ——这里是最接近死亡的场所。

    「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喜欢上这片屋顶。这里有胆小的狮子，有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有没有心的机器人……我喜欢你们大家！我想要守护这个地方！」

    所以，因为逃避而来到这里的我们，今后得要好好面对眼前的现实，好好面对这些挑战！

    「我们已经不能再逃避了！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面邺眼前的挑战，然后跨越它！

    「……我们现在非做不可的事，不是让这片屋顶变成最靠近死亡的场所，而是让它变成我们能够聚在一起的地方呀！我们要守护这个能让我们随时看见蓝天、黄昏，还有星空的地方！而这么做，也是为了小空呀！」

    ——如果你死了，如果我们现在就死在这里，那你就不能跟小空道歉了！你会再一次无法原谅自己的！

    「……你哪都不准去。我才不许你一个人逃走呢！」

    ——这里可以实现梦想；可以让胆小的狮子找到勇气，可以让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找到脑袋……这里是魔法王国，奥兹国！不是吗，机器人！

    「——而你是机器人吧？」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我愈是焦急着叫自己不能哭，眼泪就愈是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机器人的脸上。一哭我就无法用力抓住他了……

    「我也会觉得难过的，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毫无瓜葛的人了。而我之所以会觉得痛苦，就是因为我们不再毫无牵连……当你觉得痛苦就一定要说出口，我们会陪你一起难过。我们会陪你一起去道歉，所以不要让我伤心了！你要保护我呀！」

    我的手正不断地颤抖，知觉正逐渐从我的手中消失。

    「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揍你的！你不准死！你不准让桃乐丝伤心——不准让我难过！」

    「……你也太任性了吧……」

    火光照得机器人的脸庞呈现一片橘红色。大肆燃烧的布匹飘到空中，化成一片黑影覆盖在我们身上。忽然一阵高温袭来。虽然我根本没有余力回头，但我知道现在火势又烧得更旺了。亢奋的西方女巫此时已经来到我们身后。

    我闭上眼睛，想继续撑住。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拉住他了。他的手臂在我的手掌心间逐渐向下滑落……

    ——不行！不行！不行……

    我已经快要没有力气……

    「……桃乐丝。」

    机器人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称我为「桃乐丝」，接着，他更是露出一脸羞赧的笑容。

    「……原来如此，小空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呀。你赶过来，特地跑过来救我……那种开心的心情……你要活下去。」

    「笨蛋……！」

    机器人用另一只手拨开了我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掌。他的手臂从我的掌心中溜走，同时向下坠落……

    「……！」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绝望的时候，忽然间，一只长长的手腕从我的脸颊边伸出来，抓住了机器人的手。

    「……狮子……！」

    「桃乐丝！我们一起把他拉上来！」

    狮子将机器人拉了上来，三人一起坐在屋顶铁丝网外围的窄道上。我的手麻痹，心臓怦咚怦咚地剧烈跳动着。铁丝网那头，稻草人正用我拉上来的水管浇水。

    机器人也靠在铁丝网上喘着气。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乱来的。」

    「这哪轮得到你说呀！」

    一股活着的喜悦和愤怒，加上想哭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搅和在一起，让我百感交集地一巴掌拍在机器人脸上——啪！这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片屋顶。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要死，或叫别人去死！知道了吗，混蛋！」

    「……喂，我怎么活下来了还要挨你一巴掌呀？」

    「我还要打！多少次我都要打！」

    「这……真是吓死人了……」

    那张脸沾满我的眼泪跟鼻血，而他伸手用袖口去擦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幼稚的爱哭鬼。

    「爱哭鬼。」

    「你白痴呀？这全都是你的鼻血耶？」

    机器人微微勾起嘴角地笑了。那不是为了撒谎而笑的，而是他真正的笑容。

    「桃乐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稻草人的叫唤声，让我回过头朝着铁丝网彼方望去，看到她抬头望向天空。

    ——忽然间，一滴水珠打在我的脸上。然而这不是稻草人手里拿的水管喷出来的水柱。

    我抬头望向天空。

    「不会吧？」

    ——下雨了。

    「这真是奇迹呀！」

    我开心地跟狮子抱在一起。而机器人则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稻草人抓着水管胡乱洒水又叫又跳的。

    「西方女巫最怕水了！她被水溶化死掉了喔……」

    靛青色的夜空被乌云覆盖，雨势愈下愈大。而屋顶上的大火也因此而愈来愈小。

    我看到被狮子叫上来的那六个人当中，有四个人紧紧趴在铁丝网上，另外两个人则各自躲到一边缩成一团。他们有人衣服烧黑了，但没有一个人往下跳。

    天空中雷声大作。我原以为这是小空的怒火，然而，这场雨却是恩惠之雨——是小空在哭泣吗？是喜极而泣吗？还是难过？

    『——小空很爱笑，很爱哭，很爱发脾气；这些善变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就好像变化万千的天空一样。』

    我忽然想起机器人之前形容小空的话，然后抬起头。此时天空中那弯一年前所留下来的新月，已经消失不见了。

    ×××

    隔天，学校为了这起事件掀起了一波小騒动。没办法，毕竟校舍有一部分烧起来了嘛。

    昨晚的大火之后，我跟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四人在雨中的操场上全力奔跑。我们一边跑，一边宣泄着内心高涨的情绪。也许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觉得我们真是一群怪人吧。不过我还是很髙兴。因为机器人还活着。因为最后下了那场雨。因为我们正挥别过去而逐渐改变。

    这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悸动感，一直到我们来到了车站都还压抑不下来。

    狮子一直脸色发青。

    「我看到桃乐丝抓着一根水管就冲进火堆之中的时候，真的快吓死了呢。」狮子说。

    「唉哟，我想说应该还是有地方可以站嘛。而且搞不好也还来得及……」我说。

    「才没有呢，当时火烧得超大的。几乎瞬间就要把我跟那些家伙全部烧成一团火球了。」机器人忽然一派轻松地脱口说出骇人的事实，让当下的气氛全都僵住了。

    然而，稻草人却在这时候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那些塑胶水桶里面有一部分是水喔……」

    「咦？」

    放学后，稻草人陪着机器人一起准备起来的塑胶水桶，里面装的全都是水。那是她瞒着机器人事先换过的。

    机器人瞠目结舌地露出一张呆愣的表情。

    ——稻草人，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聪明呀？我真是不能小看你。

    「人家是间谍喔……」

    她举起双手摆在脸颊两侧，带着笑声比出V字手势像剪刀一样喀嚓喀嚓地活动着，一边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就跟你说那是宇宙人啦。

    稻草人还有狮子在剪票口前和我们分开，而我跟机器人则前往月台。

    「桃乐丝。」他小小声地唤了我的名字然后说：「……没事。」

    「其实你只是想喊一喊我的名字而已吧？」

    「才不是。」

    「……你已经不会想自杀了吧？」「我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可是……」

    「可是？」

    「可是死了就没办法……对小空道歉了。」

    「而且要是你死了，我可是会凑你的喔。」

    「这我可敬谢不敏了。我才不要再被鼻血滴到脸上呢。」

    月台广播声响起，电车行验的声音逐渐靠近。「桃乐丝。」

    在这阵嘈杂的声音中，他再次开口。

    这家伙只开了口，想假装声音被周遭的噪音吞没——但其实我早就把你看透了啦，你根本没有出声。真是有够不讨人喜欢的。

    今天机器人在操场上又摔了一跤，摔得浑身沾满了泥沙。

    「我看……看不见……」我看到他手足无措地到处摸着他弄丢的眼镜，抓起他的手便一起向前跑。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确实握住了我的手。

    这家伙自尊心髙得莫名其妙，却没有把我的手甩开然后对我说：「这跟你没有关系。」让我觉得挺高兴的。

    有什么话要好好说呀，这么不坦率是怎样？

    「今天那个一年前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道啦。」

    连谢谢都说不出口的他，取而代之地对我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在屋顶上的大火之后，赤松那些家伙也全都逃走了，于是整起事件就这么悬而未决地挂在那儿。我们虽然没有被怀疑，但这阵子总是过得胆战心惊的。

    「就拿一年力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态度来看，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将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吧。」

    一如机器人所说的，这起事件醸成的騒动就这么逐渐沉寂而消失。

    「不过屋顶要暂时锁起来了。」

    那天晚上，机器人在剪票口前如是说。而我们也就暂且过着不去屋顶上的生活。一直到隔年，我才又爬上屋顶。那是暖烘烘的阳光再次遍洒在整片奥兹王国土地上的时节。

    桃乐丝将一整桶水泼向邪恶的壊女巫，而被泼到水的女巫竟逐渐溶化了。

第一卷 5 桃乐丝（后篇）

    「你这个臭小鬼！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想到邪恶的西方女巫最怕的就是水！

    于是，西方国度就此归于和平。桃乐丝—行人兴高采烈地再次踏上旅途，准备回到大魔法师奥兹国王所在的翡翠城。

    「这样我就可以得到智慧了！」稻草人开心地哼着歌。

    「我也会得到一颗心！」机器人在关节上抹油，准备好迎接这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会得到勇气！」狮子已经忍不住用尾巴擦起了眼角的涙水。

    「而我可以回到堪萨斯去了！」桃乐丝边说边抱起了心爱的宠物托托。

    终于，他们的愿望即将实现。

    ×××

    一声钟响宣告时间结束，教室里一片紧张的气氛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这里随处可以听见同学「呼啊……」地发出叹息声，连空气也终于开始流动了。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们依序收回了答案纸。若是平时的我，总会紧紧抓着答案纸，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松手。但这次我可是优雅地如天鹅一般，轻轻地挥手送走了手中的答案纸。

    这次的考试我非常有自信。多亏了熬夜念书的成效，答案纸上的所有空格我全都填完了。那个讨人厌的帅哥木枝肯定也会瞪大了眼睛，对我大幅向上提升的成绩感到害怕吧。只要我想做，我也是做得到的！已经习惯失眠的我，一个晚上不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正当我收拾起东西，准备要回家的时候，小夏忽然叫住了我。

    「……想跟髙中女生联谊的大学生很可疑吧？这些家伙怎么想都是在觊觎对方吹弹可破的年轻肉体！嗯……这真是太色了。」

    我抬起头，看到小夏双手盘在胸前地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那一副宽额头一如往常地反射着头顶上的日光灯。

    「联谊嘛，全都是以对方的身体为目的吧？」

    「呵呵……讲得好像你非常清楚似的……喂，你联谊过吗？」

    「没有。」

    「原来如此，那你今天是第一次吗？」

    ——嗯？

    「等一下！今天？我也要去吗？」

    「当然罗？虽然那些家伙都是以女生肉体为目的的变态，不过他们可是医学系的学生耶！这一定要去看看的呀！难得有机会一窥日本医学界的未来，现在不善用我们身为『女高中生』的身分，那什么时候才要用呢？」

    这家伙永远都这么有精神。她的好奇心为什么会这么旺盛呢？不对不对，这家伙感兴趣的才不是什么医学界的未来呢。

    「怎么这样，才考完试而已耶……人家今天不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啦。」

    低头看着我的小夏一张脸忽然垮下来了——来了！这家伙的得意招数！我温柔地挪开桌上的书包，为她空出了一个位子。

    「好过分……加奈好过分，到底有什么事，会比人家跟医学界的未来更重要的啦？亏人家一心想为你找到新的幸福，从好几天前就开始不断跟医学界交涉……」

    ……你骗谁呀？

    说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她真的是为我着想，那我还满开心的。我对着趴在我的桌子上哇哇大哭的小夏合掌。

    「对不起啦……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参加嘛……」

    忽然间，小夏的哭声止住了。她依旧将头埋在桌上，从手臂间传出了沉闷的声音。

    「什么颜色的？」

    ——呜耶？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爱鲷鱼烧呀？每当我有什么事情欠她，她就会跟我要鲷鱼烧……你其实爱上那间店了吧？

    「白色的。」

    「OK，那下次我再找你……不过你这样好吗？下一次可没有机会跟医学界搭上关系了喔？」

    小夏抬起头，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着……啧，现实的家伙。

    「好啦，什么界都好。」

    「可以吗？比方说农学界也好吗？」

    「好啊，只要跟你一起去的话。」

    「咦咦咦？农家呀……」

    「农家最近好像很受欢迎喔。」

    「不……会……吧？」

    「我说小夏，你为什么才这个年纪就这么在意职业呢？」

    「桃乐丝！」

    忽然一声叫唤声让我吓了一跳。在教室里听到这样的称呼方式让我非常不习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声音是从教室后方钓门外传来的。稻草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那里。机器人则躲在她身旁的阴影处——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头，然后伸手指着她说：「你叫得太大声了啦！」

    「加奈！你有男人了嘛！……不过，怎么还带着拖油瓶呀？」

    听到小夏的玩笑，让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她的个性比那个男生成熟多了呢。」

    说完，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小夏脸颊鼓鼓的表情说：「对不起啦，下次我就去。」然后正要从位子上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啊，你不要制造莫名其妙的流言喔！」我说。

    「什么颜色的？」

    「唉哟！你不就只吃白色的鲷鱼烧吗！」

    「嘿嘿嘿，那就拜托啦，拜拜……」

    看到小夏带着喜孜孜的笑容挥着手，我便转身离开教室。

    「我当然讨厌引人注目啦。」

    机器人走在走廊上，颇为不悦地说：

    「毕竟树大招风嘛。而且我又这么优秀，就更需要注意了。」

    「咦……？」

    跟机器人在屋顶以外的地方说话还是让我非常不习惯。这就像是故事里的角色忽然出现在现实当中一样地不可思议。

    走在我右边的稻草人，朝着我左边的机器人露出纯真的笑容：

    「不用担心喔……机器人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喔。刚刚人家去你们班上找你时，就完全找不到你呀……」

    「喔……？」

    我想像着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时的他想必就坐在宽阔的教室中央吧。

    「我说你呀，一点都不显眼嘛。别说『树大』了，你是不是连树枝都没有呀？」

    「你们这两个白痴，我是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的！你们竟然完全不懂我的伟大，这可是需要花费非常大非常大的力气——」

    「是、是，很厉害——喂，稻草人，很厉害对吧？」

    「嗯，很厉害。笨得很厉害。」

    「喂，那边那个小只的，我听见了啦！」

    此时狮子已经站在C班的教室前等着我们了。他跟机器人不一样，非常醒目。虽然在校舍里面常碰到他，不过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话了。看到他那张熟悉的笑容，让我觉得非常开心。

    教室里也可以看见赤松的身影，不过我们的目光没有对上。那天之后我们跟他们就不曾再有任何接触。也没有看见他们有任何报复的迹象。对他们来说，我们可是即便放火烧掉整片屋顶都要杀死他们的人。对于当真拔刀相向的人，他们应该是尽量不想扯上关系。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双方非常有默契地只字不提。而我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有跟他们说话的机会——更不希望有这样的机会。

    稻草人提议大家一起去探望小空。

    当我开口问：「我也可以去吗？」她想也不想地马上就回了话：「当然喔……」所以我们便找上其他两人，告诉他们这个提议。基本上我们在屋顶以外的地方是不碰面的。所以我已经好久没有跟狮子还有机器人见面了。也许对此我多少感到有些寂寞。

    小空住的医院是坐落在一块丘陵地上，一间非常大的医院。我们爬完了长长的坡道，忽然一阵风迎面而来，让人觉得心神舒畅，甚至想起了屋顶上的情景。

    小空静静地躺在白色病房里的一张白色病床上。

    那线条简约而滑顺的鼻梁，看起来和稻草人非常相像，都是个美人。她的胸部在呼吸中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清醒过来。

    我对她打了声招呼：「幸会。」

    ——他们说我跟你给人的感觉很像喔。真让我觉得有点害羞呢。

    我在征求了稻草人的同意之后，握起了小空的手。她的肌肤比想像中来得柔软、温暖。我想看见她的笑容。而且，我想我们一定很合得来。

    「小空的小指头之前有动过喔！虽然只有一点点……」

    稻草人开心地告诉大家这个讯息。她跟狮子不时都会前来探望小空。而机器人也认识坠楼前活泼开朗的小空，此时他的心境一定比我更来得复杂许多。

    他用极为和缓的脚步，慢慢走到她的床边，低头望着她的睡脸。那是一张看来开心、却又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百感交集的表情。

    「好久不见。」他说。

    接着，他取出手中的《绿野仙踪》，将书端到小空面前，仿佛要秀给她看似的。

    「……其实我还没有看完，你会生气吗？」

    此时一阵微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摇曳。我们则是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安静地凝视着他跟小空说话。

    「你……那个……等你醒来，我就会把这本书读完，然后……」

    今天的机器人也很安静。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非常柔和的气息。

    「然后，我们再来聊天吧。」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温柔中带着感伤，并且令人揪心的微笑。

    随后，我们将带来探病的非洲菊花束插到床边茶几上的花瓶里。淡淡的桃红色花瓣，为白色的病房带来些许亮丽的色彩。

    「我们会再来看你，小空。」

    临别之际，狮子将脸凑到小空面前，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是我在学校看不到的，狮子作为人家男友的一面，让我非常惊讶……对呀，他们两个人是情侣呀。

    坐在墙边一张折凳上的机器人则将手盘在胸前，假装没有看到。他这模样实在很可爱，而且非常滑稽。

    走出医院，室外的天气很好，让人忍不住将手伸向天空。云朵被风吹着，在广阔的蓝天上流动。

    「我们中午要去哪里吃饭？」

    听到狮子的询问，稻草人扬起嗓音开心地叫了一声：，

    「去学校屋顶吧！」

    我也赞同。

    「对呀，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们到学校的屋顶上去吃吧。现在上去应该已经没关系了吧？」

    我想回到屋顶，只有那片屋顶最适合我们……

    然而狮子却摇摇头说：

    「屋顶上的铁门被用挂锁锁起来了。」

    「咦咦咦？」

    听到这个消息，我跟稻草人泄气地肩膀同时垮了下来。然而，机器人却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过就是小小的挂锁，能够阻止我入侵吗？」

    他从口袋里取出屋顶上的钥匙，小小的钥匙吊挂成一串。

    「喔喔喔！」

    ——真不愧是机器人！你真是太可靠了！

    此时的阳光和煦，洒在身上非常舒适。抬头仰望清澄的天空，让我想早一刻回到那片屋顶。

    我们再次搭上地铁往学校移动——喀啷、喀啷……电车以稳定的频率摇晃着。午后的车厢内空荡荡一片，于是我们四人并排坐在车厢内的长椅上。

    正面车窗映出了我们四人的身影，让我回想起当时去木枝老师家附近的公园把稻草人接回来的事。当时机器人也是坐在摇晃的电车里面看着书。虽然我没有确认，不过那本书应该还是《绿野仙踪》。

    「你那本书还没读完呀？」

    听到我的询问，坐在身边的机器人冷冷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还是不敢往下翻到结局吗？」

    「不知道。」

    「还是你打算留着当以后跟小空聊天时的话题？」

    「才不是！」

    他气得别过头去不说话了——真是的，有够不坦率。不过至少这次说的不是「跟我没关系」。算是有进步了吧。

    「《绿野仙纵》呀，真令人懐念。我是不是也回头再来看一次呢？」

    我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面的记事本中取下书签。那是夹着一株彼岸花做成的书签，是小雨送给我的。

    「这个给你。」

    「……彼岸花？」

    「喔喔？你知道呀？这花的花语是『再会』。」

    「你要离开去哪里了吗？」

    「不是啦，是你跟小空之间的『再会』。把它夹进那本书里吧。」

    机器人看着书签上的彼岸花，难掩开心地笑了——唉呀呀？又是一个稀有的表情呢。

    「那这本书借你，当作回礼。」机器人将那本《绿野仙踪》递到我的面前。

    「咦？等一下啦，我送给你那张书签，然后你把书借给我，这样那张书签不就没意义了吗？」

    「当然有意义。」

    他一边说，——边从书包里取出了另一本口袋型的小说，慎重其事地把书签夹进书里去。

    「之前我在校园里的某个角落发现一只青蛙。一只有一颗拳头大的青蛙。」

    「啊？又出现了？它皮被剥掉了吗？」

    「没有，有皮。」

    「……有皮呀？」

    「嗯，有皮。」

    「你在说什么啦。」

    我们面面相觑地笑了。

    不知道没把书让完的机器人发现了没有，其实《绿野仙踪》里面想要实现愿望的那三个人，原本就拥有他们各自寻求的东西。

    所以那个也是只被剥了皮的青蛙，其实也不是机器人的心臓。

    他的心臓，就好好地收藏在他的心窝里面。

    「桃乐丝、桃乐丝，你之前说四秒钟会想一次的那个，现在是几秒钟一次呀……？」

    穿过学校后门，走在通往中庭的碎石步道上的时候，稻草人将含着的棒棒糖从嘴里面拿出来对着我问。

    「呜……半天一次吧？晚上睡觉前跟早上起床的时候。」

    「你还处在失恋阵痛期呀？」

    这时候，机器人忽然插了嘴。

    「你很罗唆耶，像你这种害羞到连恋爱都谈不成的人，是不会懂的啦。」

    「喂，你凭什么断定我没有谈过恋爱？真不爽。」

    「咦？有吗？对方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狮子，那应该是你也认识的人啦。

    稻草人再次含起了棒棒糖，将手盘在胸前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似的。

    「嗯……那现在桃乐丝应该没关系了吧……？」

    「什么有没有关系？」

    「他们过来了喔……」

    她说完就伸手指向前方。小雨跟他的新女朋友就在我们眼前。他们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公尺，走在两侧有高耸树木的林荫道上，愉快地谈笑着朝我们走来。

    我的心臓忽然「枰咚」一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我随即展露笑容说道：「没关系啦。」我跟小雨分手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如果还摆脱不了失恋阵痛期，那也未免太夸张了。非常夸张。

    小雨面带微笑地走近。但那笑容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他身边的那个女生。然而，就算我理智上明白，但内心却仍免不了地感到怀念。

    我在学校里一直都刻意避着小雨。我不想触碰过去的回忆，不想想起那些往事。而现在真的看到他，内心也确实因此感到一阵动荡。看着他跟别的女生愉快地走在一起，一股丑陋的情绪多少还是涌上了心头。

    ——啪哒、啪哒……他们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我忽然觉得，要是低下头就输了，所以笔直往前走。然而，我还是无法直视他的脸庞。就这么默默地直视着前方的我，脸上究竟写着什么样的情绪呢。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个还留恋着过去恋情，不肯罢手的笨蛋呢？

    在我们错身而过的瞬间，我不自觉地止住了呼吸。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我扬起嘴角露出了微笑——喜欢欢的人能够得到幸福，那样也好。这样我也会觉得幸福……我将这句过去曾经不只一次拿来说服自己的话，再次在心里温习了一遍。

    小雨没发现我便跟着他的新女朋友走了。我不会因此而变得悲观。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在他的心里，我早已经不存在了。而他的眼中，也早已经看不见我的身影。

    「……嗯哼？那家伙是你的心上人呀？他哪一点好？」

    「我知道他喔，他很受女生欢迎呢。虽然我没有跟他说过话就是了。」

    机器人跟狮子回头，颇为认真地打量着小雨的背影……我还真不想让他们这两个知情的人这样看着小雨。毕竟他可是之前让我差点自杀的原因，他们这么看着小雨让我忽然一阵羞愧。「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啦！人家现在完全不在意了！」

    我一边说一边继续前进。这时候机器人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拜托你有点自觉好吗？你真的是超不会说谎的，不会说谎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咦？才没有这种事呢。」

    「这次换桃乐丝了喔……」

    稻草人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扬起了一抹微笑。

    「换我干什么？」

    「报仇啊。」

    狮子接过问题回了话。

    「咦？不、不行啦！不可以杀人——」

    「谁说要你杀了他？」

    机器人说完，狮子在胸前盘起了双手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揍他吗？」

    「嗯，揍他……这样的惩罚太轻了。这边这个家伙可是为他痛苦了半年呢。」

    「桃乐丝穿的银鞋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喔……」稻草人举起了手说道。

    「她就是靠着那双银鞋回到堪萨斯的家喔……那双银鞋呀，只要用脚跟蹬三下，再走三步就可以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比方说那个可恨的前男友背上之类的……」

    「咦？可是这只是普通的鞋子呀？」

    「用踢的吗？好，采用——踢……就角力式飞踢狠狠踹他一下吧。」

    于是，大家——把身为当事人的我排除在外——开始围着用手撑着下巴的机器人展开作战会议。

    「等一下！那是谁要去踢小雨呀？」

    这时，他们同时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让我的心臓狠狠抽了一下。

    「除了你还有谁？」

    「不行啦！再说，什么是角力式飞踢呀？人家可是穿裙子的耶！」

    「不行？你开什么玩笑？你这个不花一秒钟就可以爬上铁丝网顶端的女人，怎么可能没办法扑向你心爱男友的背影呢？」

    「人家已经做不到了啦——再说，这跟角力式飞踢有什么关系？人家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啦！」

    「我教你，像这样。」

    狮子跑到我身边教我什么是角力式飞踢。打从那次决斗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熟悉各种格斗技巧。

    「跳到空中，同时有意识地将左右脚并起来，然后一口气——」

    「你要一脚踹飞你的前男友，然后他现在的女朋友应该会带着害怕的表情看着你，对着你问：『你……你是谁？』」

    接着稻草人伸手进书包里掏了掏，取出一件红色短裤。那是一年级学生专用的体育服颜色。

    「来，这个借你喔……」

    「……等一下，人家还没有说我要做耶……」

    「然后你要对她说：『我是被这个家伙抛弃的前女友，请多指教！』说完看看要不要对她比中指，这点就随你了。」

    「这样的人也未免太糟糕了吧？人家才不干呢！」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我去杀死他吧。」

    机器人说完，眼镜忽然反射出阳光，并且向前跨出一步。我赶紧拉住他的围巾。

    「等一下啦！这不是开玩笑的耶！」

    「桃乐丝，加油喔……只要你穿上了银鞋，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喔……」

    稻草人的笑容灿烂得让人觉得晕眩。

    「呜呜……」

    「没问题的，你一定办得到的。」

    我把书包递给帮我加油的狮子。

    「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

    听到机器人说这句话，我一边穿起稻草人借给我的短裤，一边瞪了他一眼。

    「什么我一定可以办得到？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性格……」

    「可是你看来还挺有干劲的呀？」

    看到狮子说话时的笑容，让我忍不住吓起了嘴。

    「还不是你们让我有种现在不这么做，一切就不会结束的感觉！」

    ——我才不是要报仇呢，只是他们一直叫我做，我只好不情不愿地配合一下……

    就是那个……角力式飞踢。

    狮子摆出了胜利姿势说：

    「你要在跳起来的时候把腿并拢喔？跳起来的距离要稍微抓一下，大概是两公尺左右。因为人真的跳起来其实距离还满远的——话说，那你口令要怎么喊呢？『嘿呀……』之类的好吗？」

    「桃乐丝，你要带着杀气跳起来，带着杀气踢下去。那家伙的内臓一定是漂亮的粉红色喔……」

    ——稻草人，你用词有点粗鲁喔。

    在他们三人的目送之下，我开始冲剌。干燥的小碎石步道因为我的步伐而发出摩擦声。

    距离小雨的背影还有三十公尺、二十、十……

    ——还剩下三步！

    忽然间，明明被端的人不会是我，但此时我的脑中却浮现出了走马灯——那些跟小雨之间愉快的回忆；小雨的笑容、小雨的眼泪，还有他带着冰冷的目光看着我的模样……对了，其实我只看过一次小雨流泪的表情。那是当我哭着求他的时候，他带着冰冷的目光瞪着我，脸上却流着眼泪。

    「嘿呀——」

    我将双脚并拢，脚掌对准了小雨的背后——砰地一声浑厚的撞击声中，小雨向前滚了出去。而我则跌落在碎石地上，但马上就爬了起来，对着小雨的新女朋友射出了锐利的眼神。

    带着一脸惊讶的表情、说不出话的她，是个肌虏白皙的可爱女生。

    「加、加奈！」

    小雨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而，我的目光则停留在眼前的这个女生身上。

    「你、你、你你你不说话吗——？」

    「是、是——？」

    「你你你你你要问我是谁呀！」

    「你、你是谁……」

    「我是——我是小雨的……」

    ——哎呀！我到底在干什么啦！……在小雨的女朋友一双圆润的目光凝视之下，我的心境瞬间冷静了下来。同时，我也随即察觉到自己的行动究竟是多么脱离常轨，一阵羞愧和懊悔的情绪化成眼泪涌入了眼眶。

    「我是……被他抛弃的……前女友。请多……指教……」

    「是、是……」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这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机器人——为什么我会被自己人嘲笑呀？我转头瞪了他一眼，看到他以夸张的动作，非常故意地用手坞住了嘴。

    我再把视线移回到面前的那个女生身上。那一头黑色的直长发让白皙的肌虏非常显眼……该怎么说呢？非常清纯可爱——唉哟，超可爱的啦……

    「小、小雨一定说过你那头头发的颜色很漂亮对吧？那是骗人的啦！他也说过人家的红发很漂亮……啊啊！这一定也是谎话！」

    「啊……他说他喜欢颜色亮一点的头发，说他前女友就是这样……所以我就……气得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咦？」

    我忍不住看了小雨，目光和他对上。他看来有点害躁地搔搔头。

    「……你嘿嘿笑什么啦！猪头！为什么你到最后还要让人家这么心动！不要这么不上不下的好吗！拜托你彻底变成一个坏人好吗！不然——不然不就变成我才是……」

    我的喉嗛忽然哽住……不行，我快撑不住了……

    「……我才是……坏人……」

    我紧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中的眼泪——我不能在这时候哭，要是哭了就太难看了……

    「……你不是坏人呀。你还在因为我的事情难过吗？」

    ——拜托你什么话都不要说，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不要……再让我哭泣了……

    「那我才是坏人呀，对不起。」，

    我瞪着正从地上站起来的小雨。

    「我就说你——」

    「你这样的态度很碍眼啦。」

    ——砰地一声，小雨忽然又跌坐回地上。他惊讶地抬起头。但比起他，我更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是机器人用力把小雨推倒在地上的。

    「你是坏人，这没什么好说的。你曾经心爱过的女人半年前差点因你而死，你倒是马上就交了新女朋友，自己甜甜蜜蜜地谈着新恋爱嘛。所有过去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再见，拜拜……你真是坏得活该被唾弃。我没有看过比你更烂的人了。」

    ——喂，这是你该讲的话吗？你不是才打算把过去全部烧掉吗？我不觉得你有资格这么说呀……

    啪哒、啪哒……机器人向前跨了两步走向小雨。

    「咦？你是谁呀？」

    小雨准备起身，开口吐出一句理所当然的问题时，机器人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再躺回去。

    「幸会，我是机器人樵夫，请多指教。」

    「等一下！机器人！你够了！——小雨，对不……」

    忽然有人把一只手放到我的头上，制止我把话说完是狮子。

    「不要说『对不起』，这会成为习惯的。」

    接着，稻草人也跑过来站在我跟小雨的女朋友中间，握住了我的手。

    「桃乐丝，加油喔……」

    小雨拨开了机器人的脚，出声大叫这也难怪，生性温厚的小雨被人这么对待，想不生气也难吧。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跟你们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

    机器人叹了一口气说：

    「非常令人意外的，这家伙是我们之中的主角。你今后不准再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不准因为巧合忽然在哪里跟她碰到面，也不准你忽然在哪里被她看见——就算只出现声音都不行。当然，也不准让她想起你。你最好记住，要是你再让她为你哭泣，那我就——」

    「放火烧死你喔……」

    代替机器人出声大叫的是稻草人。而机器人则一脸不悦地回头。

    「你呀……不要抢人家该说的话……」

    稻草人露出一脸喜孜孜的表情，看来非常开心。

    机器人再次转过头，低头看着小雨补上最后一句：「就是这么回一事。」

    ——啪哒、啪哒……他们转身踩着碎石地离开。而稻草人则拉起了我的手说：「我们走吧……」但我跟着他们走了几步之后，还是把她的手拨开，回过头去。

    我看到此时的小雨还是一脸瞠目结舌地呆坐在地上，他的女朋友则蹲在他的身边露出关心的模样。

    一想到以往他只为我付出，只对我温柔，现在这些却全都转而投注在那个女生身上，胸口还是忍不住一阵揪痛。不过关系，现在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曾以为自己是为了小雨而生的，为了与他相遇而来到这个世上。因为赋予我价值的人就是小雨。而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我，一定也是小雨的功劳。

    我是第一次如此真挚地喜欢上一个人，也是头一次经历那种几乎想要了结自己生命的绝望感受……我毫无挽回的办法，彻夜难眠，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痛苦。我甚至觉得，如果非得这么痛苦，那么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和他相遇。

    然而，现在我可以说，能够遇见小雨真好。

    因为没遇到他，我就一定不会跑到校舍屋顶上去。而我也不会有机会在那三个奇妙的家伙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予协助。

    毕竟，我送给他们的东西——给狮子的发箍、给稻草人的棒棒糖，还有送给机器人的彼岸花书签，都是小雨之前送给我的。

    「谢谢你了，小雨！」

    我对着茫茫然望着我的那对情侣露出了笑容。我可以笑得出来了。我可以确实地展露笑容。因为小雨，我又向前跨出了一步。

    过去跟小雨一同生活的记忆都是我的宝物。我想好好珍惜这一切，然后再进一步开创新的回忆。而我要让未来的那些回忆比起我跟小雨之间的回忆更来得宝贵。我一定做得到的。

    我长大了。我跟着狮子、稻草人，还有机器人一起获得了成长。

    走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我瞪着机器人说：

    「真是糟糕透顶了！你那是怎样！超不讲理的啦！都是你让我变成超讨人厌的女生！刚刚那种情况，任谁看了下巴都会掉下来的啦！这样人家完全就是坏人了啦！」

    「最像坏人的其实是机器人啦。」

    狮子面带微笑地插了嘴。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中。

    「谁是正义的，谁是邪恶的，这种事情自己决定就好。」

    「……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就算你当了坏人那又怎样？正义跟邪恶，就算你跟他们变成这种相对关系，又有什么问题？这样还让人觉得比较畅快一点呢。」

    「呜…………是吗？」

    「我们的敌人好多喔……」

    稻草人走在机器人旁边，那张笑容看来莫名地开心。

    「活着真是一件麻烦的事呀。」

    听到机器人说出这句颇为刻意的结论，我皱起了眉头。

    「那是你太没用了啦。」

    机器人将钥匙插进铁门的挂锁中，传出了——声细碎的声音——瞎喀……门被打开了。

    就在通往屋顶的黄色铁门打开的这一刻，我忽然一阵紧张。我们有四个月没有上来了。

    在《绿野仙踪》里面，通往裴翠城的那条路也是铺着黄色的地砖。是我们亲手烧掉了眼前这片屋顶。也许一切都跟那时候一样，世上根本没有属于我们的栖身之所……

    不过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门外的天空依旧和当时一样迎接着我们。机器人收集的杂物全被清空了，四处都被那一场大火烧得漆黑，根本没地方坐。

    我伸展双臂做了一次深呼吸——果然这里才是最能让我感到放松的地方。这是我们展开起点的地方，是我新生的场所。

    当我正要摊开垫布，铺在烧焦的水泥地上时，机器人忽然大叫了一声：

    「不行！我们要先打扫！」

    于是我们空着肚子，跑到中庭借了扫地用具，仔细地把屋顶清理过一遍；用刷子把鸽子大便刷掉，让整座屋顶焕然一新。

    「锵锵……」

    打扫完后，我们在屋顶中央围成一圈。我打开了一个用包袱巾包裹着的多层式便当盒。「好棒…………」

    狮子的欢呼声满分。相较之下，机器人的反应则不及格。

    「多层式便当盒耶……你……」

    「大家多吃一点喔……我做了超多的……」

    昨天稻草人来我们家过夜，我们一起做了便当。我们不顾隔天的段考，在念完书之后不睡觉地跑到厨房。稻草人的料理手腕好得出乎意料。而我提议要做章鱼热狗的时候，还被她念了一下：「桃乐丝，那个太幼稚了喔……」

    「等一下，这个味道是……」

    狮子吃了一口迷你欧姆蛋，忍不住嘟哝了一声：「这是『小空特制，入口即化起司欧姆蛋』呀……」据说这是小空便当里面的固定料理。

    「那是小空教我的喔。」

    稻草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甜点是我做的巧克力蛋糕。这是我为了小雨拼命锻链出来的唯一一样得意料理。从烤箱端出来的，热腾腾的蛋糕充满了爱的滋味，非常好吃……

    「好硬啊。」

    机器人吃了一口，露出了一脸扭曲的反应。

    「嗯，很硬喔……」

    接着稻草人也跟着发难。

    「好硬！」

    连狮子都夸张地叫了出来。

    「骗人！没那么硬吧？」

    我用叉子戳了一下蛋糕……好硬。不过硬归硬，味道其实还满不错的。我们大家都笑了。而他们三人虽然嘴巴里念个没完，但还是帮我把蛋糕都吃光了。

    吃撑了之后，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其他事情，而是各自享受着悠闲的自由时间。

    胆小的狮子躺在水泥地上睡觉；欠缺智慧的稻草人唱着歌低头俯瞰着学校操场；没有心的机器人则坐在一如往常的老地方，开始看起刚刚夹了书签的口袋书。

    「……原来奥兹王国的魔法师，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看着机器人借我的那本《绿野仙踪》，回想着曾经读过的故事情节。

    「……不过在旅程结束的时候，他们三人各自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在《绿野仙踪》里面，打倒了西方女巫的稻草人、机器人还有狮子，分别从奥兹王国的魔法师手中得到智慧、心还有勇气。不过那些其实都是假的。而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他们其实原本就有。一直都有。

    我也慢慢改变了。那天，我为了不让机器人掉下屋顶而抓住他的手臂。结果我也差点摔下去。当时看到的景象，跟我因为想寻死而爬上铁丝网时看到的不太一样。抓着差点坠楼的机器人手臂时，我害怕得拼命发抖。心里面拼了命地呐喊着——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接着桃乐丝闭起眼睛，用她从东方女巫手上得到的银鞋踩了三下。结果，当她再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片堪萨斯的大草原。于是，她的旅行就此告一段落。」

    我仰头望着天空。万里无云的天空清澈而宽广。

    我真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跟小空一起躺在这里，仰头望着天空。而在此之前，我们都会改变——虽然她看到那三个人，应该还是会笑着说：「你们真是一点都没变。」

    微风轻拂着脸颊，我闭上眼睛，倾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声音；有铜管乐器的演奏、运动社团的呐喊、草木的窸窣声、狮子的鼾声、稻草人的歌声、机器人翻书的声音，以及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

    我在这里。我确确实实地存在，确确实实地活着。

    柔和的阳光带来春天将至的气息。彻夜未眠的身体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之下非常舒服。我稍地，睡了一会儿。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KAMITSUKIRAINY。总算到了得写后记的时间了。这是在接到得奖电话的瞬间，跟『颁奖典礼时的致词』同时浮现在我脑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两个难题之一。

    我非常不善于站在台上说话。因为我喜欢蹲在一个封闭空间的角落(也喜欢躲在墙壁跟床中间的夹缝之中)。

    因此，我决定用答谢的方式解决这两个恼人的问题。笑。

    首先，感谢各位跟评选有关的人员；谢谢麻枝准老师过誉的讲评，在下不胜感激。我也曾经被老师的作品触动，忍不住流下感伤的眼泪。不过我现在可不能再哭了。我得怀抱着得奖的骄傲，努力追赶老师的脚步。

    接着也谢谢为这本书带来很棒的插画的文仓十老师。

    当我在池袋居酒屋包厢里面听到责任编辑山田告诉我，出版社这边跟文仓老师邀稿的时候，我开心地差点一股冲动就要打开隔壁包厢的拉门大叫：「喂！你们听到了吗！什么？没有？那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然后——碰地一声关上拉门……但我还是强忍下来，只让自己面带微笑地说：「真的吗？我开心得鼻血都快喷出来了。」

    真的很谢谢文仓老师画出这么讨人喜欢的角色。而且毫无疑问地，我绝对是最爱这些画的人了。话说，因为稻草人实在画得太可爱了，让我甚至想为木枝老师写一条死亡路线。

    再来，也谢谢我的责任编辑山田……咦？感谢的话要适可而止？嗳，不过真的很感谢您呢……咦？在这边把名字写出来好吗？

    当我抱着被红笔画得满身是血的原稿回家的时候，我都会抱着原稿哭泣——「够了！不要再画了……」但这本书也确实因此而变得更好。这一定是那些不断重复上演的惨剧所带来的成果。我第一次遇到有人愿意这么深入地帮我分析订正我写的作品。

    不过，下次还是请您手下留情……不然我都想爬到屋顶上去了。

    感谢词意外地填满了整片后记。然而，我对大家——包含各位读者还有跟这本书成书工作有关的人，除了致上诚挚的感谢之外，希望未来也能够为大家写出更多有趣的作品，并且听到大家开口说：「这个作家是我养出来的。」

    为了这个目标，我赶快从墙壁跟床中间的夹缝中爬出来，继续思索新的故事企划了。

    下次后记我该写什么好呢……真是令人兴奋呀。

    ——嘟噜嘟……哩……嘟……喔！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下次的后记再见吧。

    KAMITSUKIRAINY

    参考资料《绿野仙踪》——李曼·法兰克·鲍勃着。（日文版由佐藤高子翻译。ハャカワ文库NV发行。)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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